十二月二十一日,冬至前夜,宁州的寒冷终于显露出它真正的威力。
傍晚时分,天色早早暗了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,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,卷起枯叶和尘土。祝余从画室走出来时,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,又把那条手织围巾——是的,她最终戴上了自己织的那条——裹得更紧了些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,点开,熟悉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传出来:“小余啊,明天冬至了,回不回家?妈给你包饺子,韭菜猪肉馅儿的,你最爱吃的。”
声音里是小心翼翼的期待。祝余能想象母亲说这话时的样子——围着那条用了多年的旧围裙,站在厨房里,手里可能还拿着擀面杖,眼神时不时瞟向手机,等着她的回复。
几乎同时,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。是顾征:“我爸妈让我明天回家,冬至家宴。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吗?我爸说想见见你。”
两条消息,两个召唤,像两条岔路,突然横亘在祝余面前。
她站在画室门口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,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风更大了,吹得她的围巾末端乱飞。
回到宿舍时,室友们都在讨论冬至安排。林薇要回家,车票早就买好了;周晓雯和男朋友去滑雪;李思思留在学校,说要体验一个人的冬至。
“你呢祝余?”林薇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问,“跟你家顾征过吧?”
“还没定。”祝余含糊地说。
她打开电脑,点开和顾征的视频通话。接通时,顾征也在宿舍,背景里赵明正在大声抱怨高数作业。
“看到我消息了吗?”顾征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祝余说,“我妈也让我回家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视频里,顾征的表情有些复杂:“那……你怎么想?”
“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一起过吗?”祝余说,“要么在宁州,要么去江城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爸这次特意说了想见你。”顾征顿了顿,“上次你和我妈见面不太愉快,这次是个机会,让他们重新认识你。”
祝余想起高二那年,顾征母亲私下找她的场景。那个女人穿着得体,语气温和,但每句话都像细针,轻轻刺在她心上:“你们还小,未来的路还长。”“顾征有他的责任。”“有些差距,不是靠感情就能弥补的。”
那次见面后,她哭了整整一晚,但没告诉顾征。她不想让他为难,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告状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顾征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希望,“是我爸主动提的。他说,既然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,也该正式见见面。”
正式见面。这四个字让祝余的心跳加快了。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从“儿子谈的那个小姑娘”,变成“儿子的女朋友”。从地下走到地上,从秘密变成公开。
但同时,她也想起了数位板,想起了那顿让她坐立不安的晚餐,想起了顾征说“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“我需要想想。”她说。
挂断视频后,祝余在宿舍里踱步。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,路灯亮起,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她拿起手机,给母亲回了条消息:“妈,我可能不回去了,要去顾征家。”
发送前,手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
最后她还是删掉了,重新输入:“我明天回去,帮我留点饺子。”
几乎立刻,母亲回了三个笑脸:“好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祝余看着那三个笑脸,心里涌起一阵愧疚。她知道母亲有多期待她回家,知道她会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,知道她会包很多饺子冻起来,等她走了还能吃很久。
但另一边,是顾征期待的眼神,是他父亲“主动”的邀请,是他们关系“正式化”的机会。
她重新拨通顾征的视频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顾征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!”顾征笑了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轻松的笑,“我马上订票,明天上午的高铁,中午就能到。”
“我需要准备什么吗?”祝余问,“带什么礼物?”
“不用,人到了就行。”顾征想了想,“不过……穿正式一点吧,我爸比较在意这些。”
正式一点。祝余看向自己的衣柜——里面最正式的衣服,是面试时穿的白衬衫和黑裤子,洗得有些发白了。还有一条半身裙,是高中毕业典礼时买的,现在已经有点短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祝余和顾征在高铁站汇合。她穿了那件白衬衫,外面套着羽绒服,下身是黑色裤子和唯一一双有点跟的靴子。头发仔细梳过,化了淡妆,看起来干净得体,但和“正式”还有距离。
顾征倒是穿得很正式——深灰色羊毛大衣,里面是熨烫平整的衬衫,皮鞋擦得锃亮。他看见祝余时,眼睛闪过一丝什么,但很快笑着说:“走吧。”
高铁上,顾征一直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心有些汗湿,祝余能感觉到他的紧张。
“你爸妈……有什么喜好吗?”她问,“我总觉得空手去不太好。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顾征说,“我爸什么都有,你带什么他都不缺。”
这话说得无意,但祝余听了,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。是啊,他爸爸什么都有,所以她带什么都不重要,带什么都是多余。
车窗外,田野飞速后退,远处有零星的村庄,烟囱里冒出炊烟。冬至日,很多人在家团聚,包饺子,煮汤圆。祝余想起母亲,想起她此刻应该正在厨房里忙碌,想起她说“韭菜猪肉馅儿的,你最爱吃的”。
她忽然很想吃妈妈包的饺子。很简单,很普通,但那是家的味道。
中午十二点半,高铁抵达江城。顾征叫了车,不是出租车,是那种黑色的专车。司机下来帮忙放行李,态度恭敬得让祝余不自在。
车子驶向江城西边,那里是这座城市最早的别墅区。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,叶子已经落尽,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出凌厉的线条。别墅大多是欧式风格,铁艺大门,修剪整齐的草坪,即使在冬天也保持着某种刻意的整洁。
车子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。铁门自动打开,车子缓缓驶入。祝余透过车窗,看见前院里的景观——假山,枯山水,几株耐寒的松树。一切都精致,一切都恰到好处,但缺少温度。
“到了。”顾征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大门打开,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出来:“小征回来啦。”她的目光落在祝余身上,带着审视,“这位是祝小姐吧?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客厅很大,挑高设计,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,折射出冰冷的光。暖气开得很足,但祝余还是觉得冷。她脱下羽绒服,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在这样豪华的环境里,显得格外寒酸。
顾征的母亲从楼上走下来。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绸长裙,外面披着羊绒披肩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。看见祝余,她露出标准的微笑:“小余来了,路上辛苦了吧?”
“阿姨好,不辛苦。”祝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。
“你顾叔叔在书房,等会儿就下来。”顾母示意祝余坐,“今天冬至,家里来了客人,李叔叔一家,正好一起热闹热闹。”
客人。祝余心里一沉。她以为只是简单的家庭聚会,没想到还有外人。
正说着,门外传来汽车声。顾母起身:“应该是客人到了。”
进来的是一家三口。李先生五十多岁,西装革履,气场很强;李太太雍容华贵,珍珠项链在颈间闪光;还有他们的女儿,看起来和顾征差不多大,穿着精致的白色毛衣和格子短裙,长发披肩,妆容精致。
“顾征!”女孩看见顾征,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,“好久不见!”
“李悦。”顾征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,然后很自然地揽住祝余的肩,“这是我女朋友,祝余。”
李悦的目光落在祝余身上,从上到下,快速扫了一遍。那目光里没有恶意,但有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,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。
“你好。”李悦伸出手,笑容标准,“我是李悦,和顾征从小认识。”
“你好。”祝余和她握手,感觉到她手指的柔软和保养得当的皮肤。
大人们在客厅寒暄,话题从经济形势到最近的股市波动,全是祝余听不懂的内容。她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像个小学生。顾征坐在她旁边,时不时拍拍她的手,但大部分时间在听大人们说话。
李悦倒是很活跃,一会儿给顾母看手机里的照片,一会儿说起自己最近的旅行见闻。她说话时,眼神时不时瞟向顾征,那里面有种熟稔的亲昵,是多年相处才能形成的默契。
祝余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。这个客厅,这些人,这些话题,都是她陌生的。而她在这里,只是因为顾征。
午餐在餐厅进行。长条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,水晶酒杯,银质餐具,每道菜都装在精致的瓷盘里,由保姆端上来。祝余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菜式,看着那些复杂的摆盘,忽然很想念母亲包的、皮有点厚、馅有点咸的饺子。
“小余是学艺术的?”李先生忽然问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祝余身上。她放下刀叉,点点头:“嗯,插画专业。”
“艺术好啊,陶冶情操。”李先生笑着说,但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宽容,“将来打算做什么?当画家?”
“想做独立插画师。”祝余说。
“哦,自由职业。”李先生点点头,“有理想。不过艺术家不容易啊,市场不稳定,收入也不稳定。”
话很客气,但意思很清楚。餐桌上安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