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征开口:“李叔叔,现在插画市场很好,很多品牌都需要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李先生打断他,还是笑着,“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。不过顾征啊,你将来要接手你爸的公司,责任重大。你们俩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,“要好好规划。”
这话说得太明白了。桌上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顾征的未来是确定的,是光明的,是接管家业;而祝余的未来是不确定的,是“有理想”但“不容易”的。他们俩,不合适。
祝余感觉脸上发烫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她看着餐盘里那片精致的鹅肝,突然觉得恶心。
顾征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李叔叔,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规划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重。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。顾父看了儿子一眼,眼神里有警告;顾母的笑容僵在脸上;李先生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。
李悦适时地开口,声音甜腻:“爸,您就别操心了。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自由,做自己喜欢的事最重要。对吧顾征?”
她看向顾征,眼神里有种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。那是同一个阶层、同一个世界的人,才能有的理解。
祝余握着刀叉的手在微微颤抖。她放下餐具,轻声说:“不好意思,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起身时,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,像聚光灯,让她无处遁形。
洗手间在一楼走廊尽头,很大,大理石台面,金色的水龙头。祝余锁上门,靠在门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水光。
她拿出手机,手指颤抖着找到母亲的号码。拨通,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“小余?”母亲的声音传来,背景里是电视的声音,还有父亲说话的声音,“怎么了?到了吗?”
“妈。”祝余开口,声音哽咽,“我想回家吃饺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然后母亲的声音变得紧张:“怎么了?受委屈了?”
“没有。”祝余摇头,眼泪掉了下来,“就是……想家了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母亲问。
“在顾征家。”
“他家人对你不好?”
“不是……”祝余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微妙的、无法言说的压抑,“他们很好,很客气,就是……就是太客气了。”
母亲懂了。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:“小余,如果觉得不舒服,就回来。妈给你留着饺子,一直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委屈自己,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挂断电话,祝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着那件寒酸的白衬衫,看着那条自己织的、针脚不匀的围巾。她想起李悦那身精致的装扮,想起顾母优雅的丝绸长裙,想起这个房子里的一切——豪华,冰冷,遥远。
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以前她以为,爱情可以跨越阶层的鸿沟。但现在她明白了,爱情可以,但生活不行。生活是具体的,是每天的相处,是每顿饭,是每个眼神,是每句话。
而她和顾征,生活在两个世界。
洗了把脸,补了点妆,祝余回到餐厅。午餐已经接近尾声,大人们在喝餐后茶,话题转向了商业合作。顾征看见她,眼神里有关切,但她避开了。
下午,客人们告辞。送走李家后,顾母对祝余说:“小余,晚上在家里住吧?房间都收拾好了。”
“不用了阿姨,我订了酒店。”祝余说。
“酒店多不方便,家里有的是房间。”
“真的不用,谢谢阿姨。”
顾母看了她一眼,没再坚持。
顾征送祝余去酒店。车上,两人都很沉默。到了酒店大堂,顾征说:“我送你上去。”
房间在十二楼,不大,但干净。祝余放下背包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江城的夜景,灯火璀璨,但她只觉得冷。
“对不起。”顾征从身后抱住她,“今晚让你难堪了。”
祝余没回头:“顾征,我只是觉得,我们像在演一场戏,观众是你全家。”
“他们只是关心……”
“是审视。”祝余转过身,看着他,“他们在审视我,评估我,看我配不配得上你。顾征,我不是商品,不需要被估价。”
顾征的表情僵住了。他想反驳,想说不是这样的,但回想起餐桌上的对话,回想起李叔叔的话,回想起父母的眼神,他无法反驳。
“我需要时间消化。”祝余轻声说,“消化今晚的一切,消化我们之间的差距,消化……我们到底能不能走下去。”
“祝余……”
“我想改签车票,明天一早回家。”祝余说,“我们都想想,这段关系里,我们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顾征看着她,眼神里有恐慌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,他可能要失去她了。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了,不是因为第三者,而是因为那些无形的、却无处不在的东西——阶层,家庭,未来。
“别走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需要回家。”祝余摇头,“我需要吃妈妈包的饺子,需要睡在自己从小睡的床上,需要在一个不会被人审视的环境里,想清楚一些事。”
那晚,顾征在酒店待到很晚。他们没再争吵,只是安静地坐着,偶尔说几句话,大部分时间在沉默。最后顾征离开时,在门口抱住祝余,抱得很紧,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“明天我送你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一早,江城下起了小雨。冬雨绵绵,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顾征帮祝余提着行李,两人打车去高铁站。
候车大厅里人很多,冬至日,很多人赶着回家。祝余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、满脸期待的人,忽然觉得很羡慕。他们回家,是回到温暖,回到归属。而她回家,是回到现实,回到她原本属于的世界。
广播开始检票。祝余接过行李,看向顾征。他站在那儿,穿着昨天那件昂贵的羊毛大衣,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点,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无助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祝余说,“好好跟你爸妈过冬至。”
“祝余……”顾征抓住她的手,“给我点时间,我会处理好的。我会让他们接受你,会让你不再觉得被审视。”
祝余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爱了两年的男孩。他还是那么好看,那么真诚,那么想保护她。但她知道,有些事不是他能“处理”的。有些鸿沟,不是靠爱就能填平的。
“我们都好好想想。”她重复昨晚的话,“想想我们到底想要什么,能不能给对方想要的。”
然后她转身,走向检票口。没有回头,因为她怕一回头,就会心软,就会留下,就会继续在这条看不到终点的路上走下去。
顾征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雨丝从大厅敞开的门飘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冰凉。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,祝余转学来的第一天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,声音很小,但眼神很亮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爱上她,不知道这段感情会这么难,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,不仅要对抗距离,还要对抗整个世界。
火车开动了。祝余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。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,像眼泪。
手机震动,是顾征发来的消息:“到了告诉我。”
她回:“好。”
然后关上手机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餐桌上的画面,浮现出李悦看顾征的眼神,浮现出顾母优雅但疏离的微笑,浮现出李先生那句“艺术家不容易啊”。
也浮现出母亲在厨房包饺子的样子,浮现出父亲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,浮现出她那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家。
两个世界。两种生活。
而她,站在中间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火车轰隆前行,载着她驶向她原本属于的世界。而顾征,留在那个豪华但冰冷的世界里,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可能失去她的恐惧。
冬至,本该是团聚的日子。
但他们,却在走向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