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余看着他。雪落在他头发上,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。这样狼狈的顾征,她从来没见过。
“等我一下,我去换衣服。”她说。
十分钟后,两人走进小区附近的一家24小时咖啡馆。跨年夜,店里没什么人,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小情侣,头靠着头看手机。暖气开得很足,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
他们点了两杯热可可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热饮氤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,模糊了彼此的表情。
顾征先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我想了一周,我错了。”
祝余握着杯子,没说话。
“我太习惯用我的方式对你好,没考虑你的感受。”顾征继续说,语速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,“我送你贵的礼物,带你去贵的餐厅,以为那就是对你好。但我忘了问你,这是不是你想要的好。”
祝余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我也错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太敏感,把一切差异都看成攻击。你送我数位板,我心里想的是‘你在炫耀’;你带我去你家,我觉得‘你在展示我们的差距’。但其实……你只是爱我,用你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爱我。”
两人对视着,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疲惫,同样的挣扎,同样的……不舍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顾征问,“就这样结束吗?”
“我不想。”祝余摇头,眼泪掉了下来,“顾征,我不想结束。但我也不想继续这样痛苦下去。”
“那我们就解决问题。”顾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——这是他出门时顺手抓的,父亲书桌上的便签本,“把问题列出来,一个一个解决。”
祝余看着他把本子摊开,在空白页上写下“问题清单”四个字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这个场景太荒诞了——跨年夜,咖啡馆,两个十九岁的年轻人,像开商务会议一样列感情问题清单。
但也许,这就是他们需要的。不是浪漫的誓言,不是空洞的承诺,而是具体的、可执行的解决方案。
他们开始列问题。
顾征写:“1.经济观念差异。”
祝余补充:“我:钱是有限的资源,要精打细算;你:钱是工具,用来实现目的。”
顾征写:“2.家庭背景压力。”
祝余说:“我家普通,对你家来说可能是‘不够好’;你家富有,对我来说是‘难融入’。”
“3.未来规划分歧。”顾征写下,“你想探索更多可能性,我想为确定的目标努力。”
“4.沟通方式问题。”祝余说,“你习惯用行动表达,我习惯用语言;你遇到问题想解决,我遇到问题想倾诉。”
四条,不多,但每一条都像一道深深的沟壑,横在他们之间。
“怎么解决?”顾征问。
两人开始一条一条讨论。
关于经济观念,祝余提出一个想法:“我们设立一个共同账户,专门用来支付见面开销。每个月,我们按收入比例往里面存钱。你挣得多,就多存点;我挣得少,就少存点。但都要存,这样才是共同承担。”
顾征想了想:“好。我算过了,我当家教一个月三千二,你接稿不稳定,算一千五。我存一千六,你存七百五,加起来两千三百五,够我们一个月见面的开销。”
“你还真算了?”祝余惊讶。
“这一周我什么都算了。”顾征苦笑,“算我们花了多少钱,算我们见了几次面,算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我们需要多少收入才能维持。”
祝余心里一软。原来这一周,他也在痛苦,也在思考。
关于家庭压力,顾征说:“我父母那边,我来沟通。我会明确告诉他们,我爱的是你,不管他们怎么想,我不会放手。但我也不会强迫你融入我家,你不需要讨好他们,不需要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。你就是你,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。”
“那如果他们一直不接受呢?”祝余问。
“那就慢慢来。”顾征说,“我才十九,你才十九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一年不行就两年,两年不行就五年。等我们经济独立了,有了自己的事业,他们自然会看到我们的决心。”
关于未来规划,两人达成共识:尊重彼此的选择。祝余可以参加公益项目,可以申请交换生;顾征可以专心学物理,可以拒绝父亲的商业安排。不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对方,而是支持对方成为想成为的人。
关于沟通,他们约定:每周一次深度谈话,不积累情绪。有问题当天说,不冷战,不赌气。如果视频里说不清楚,就见面说;如果见面还说不好,就写信——手写信,像高二那年那样。
四条问题,四个解决方案。写满了两页便签纸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两人都松了口气。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,好像被具象化、被拆解、被找到了解决的可能。
“好像……也没那么难?”祝余说。
“难。”顾征握住她的手,“但只要我们一起去面对,就不怕。”
窗外,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咖啡馆里的钟显示十一点四十分。
“快跨年了。”祝余说。
“出去走走?”顾征问。
他们离开咖啡馆,走进午夜的街道。雪停了,但积雪很厚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车辆驶过,轮胎压过积雪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他们走到附近的市民广场。这里聚集了一些等待跨年的人,不多,三三两两,有情侣,有朋友,有带着孩子的家庭。广场中央的大屏幕在倒计时直播,主持人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。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人群开始跟着倒数,声音从零散到整齐。
顾征握住祝余的手,握得很紧:“新的一年,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祝余点头:“好。”
“七、六、五……”
顾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不是珠宝店那种华丽的包装,就是简单的黑色绒面盒。他打开,里面是一对硅胶手环,一黑一灰,很简单的款式。
“这是……”祝余愣住了。
“情侣手环。”顾征取出灰色那只,戴在祝余手腕上,“我订做的,今天刚拿到。”
祝余低头看,手环内侧刻着一行小字:“星系引力,双向奔赴。”
“还记得吗?”顾征说,“高二那年,在天文台,我说‘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’。你说‘那我要一直吸引你,让你逃不掉’。”
祝余的眼泪涌了上来。她怎么会不记得。
“星系之间的引力,是相互的。”顾征给自己戴上黑色的那只,“不是单方面的追逐,是双向的奔赴。祝余,这一年我可能做得不好,可能让你觉得累,觉得委屈。但请你相信,我对你的引力,从来没变过。”
“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“新年快乐!”
广场上爆发出欢呼声,彩色纸屑从空中洒落,远处有烟花升起,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。人们拥抱,亲吻,祝福彼此。
顾征低下头,吻住祝余。这个吻很深,很用力,带着一周的思念,一周的痛苦,一周的挣扎,和此刻终于找到出路的释然。祝余回吻他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,咸涩的,但心里是甜的。
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,照亮了彼此的脸。顾征松开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轻声说:“这是我们第一年。还会有很多年。”
“很多年。”祝余重复。
那晚,祝余没回家。她给母亲发了条消息:“妈,我和顾征在一起,今晚不回去了。新年快乐。”
母亲很快回:“知道了,注意安全。新年快乐。”
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,干净,简单,暖气很足。洗去一身的寒气,两人并肩躺在床上,手牵着手。
“其实我有点怕。”祝余忽然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们今天列的这些方案,执行起来很难。怕我们还是会吵架,还是会冷战,还是会因为家庭压力痛苦。”祝余转头看他,“顾征,爱情好难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顾征也转头看她,“但难就不爱了吗?”
祝余想了想,摇头:“不,再难也要爱。”
顾征笑了,伸手把她搂进怀里:“那就够了。难我们一起扛,问题我们一起解决。只要我们还相爱,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。”
祝余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。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,但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声。新年了,真的新年了。
她想:也许所有的爱情都要经历这样的震荡,才能找到平衡。我们找到了吗?还没有。但我们在努力。
而只要还在努力,就还有希望。
相拥而眠时,两人的手腕上,那对手环轻轻碰在一起。灰色的那只,黑色的那只,在昏暗的房间里,几乎看不出区别。
但内侧那行字,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,安静地发着光:
“星系引力,双向奔赴。”
新年快乐,祝余。
新年快乐,顾征。
新的一年,请继续相爱。
在艰难里,在差异里,在所有的阻力里。
继续相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