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饭的过程很沉默。顾征试图找话题,讲他最近家教的趣事,讲物理系的考试。祝余只是点头,机械地吃着。每一口她都计算着价格:这勺汤大概三十块,这片肉大概五十块。她吃不下。
“不合胃口?”顾征问。
“不是。”祝余放下筷子,“我……不太饿。”
顾征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份。
饭后,顾征去结账。祝余远远看着他和收银员交谈,看着他掏出钱包,看着他刷卡签字。她不知道具体多少钱,但看见收银员微笑着递回信用卡时那恭敬的姿态,就知道不会少。
回去的路上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雪在路灯的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小小的、悲伤的萤火虫。两人并肩走着,隔着一点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
走到短租公寓楼下时,祝余终于开口:“顾征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别送这么贵的礼物了。”
顾征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雪花落在他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:“为什么?我有能力给你好的。”
“但我不需要‘好的’,我需要‘合适的’。”祝余抬起头,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,“你知道什么叫合适吗?就是我能回赠得起,能坦然接受,不会让我觉得欠你什么的礼物。”
顾征的表情冷了下来:“什么才算合适?便宜的就是合适?”
“顾征!”祝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你知不知道八千块是我爸妈一个月的收入?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,砸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。
顾征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知道”,但突然意识到,他其实不知道。他知道祝余家条件一般,知道她需要接稿挣钱,但他从来没有具体计算过“一般”是什么意思。八千块对他来说,是两个月家教收入,是父亲随手给他的零花钱,是一件限量版球鞋的价格。
但对祝余来说,是父母一个月的汗水,是五十个熬夜的夜晚,是一种沉重的、还不清的债。
“我戴着八千块的数位板,画着五十块一张的稿子,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”祝余继续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滚烫的,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凉,“顾征,我们是恋人,不是施舍和被施舍的关系。你送我这么贵的东西,我拿什么还你?我唯一能给你的……”
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,递过去:“是这个。”
顾征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条手织围巾,深灰色的羊毛线,针脚细密但能看出手工的痕迹——有些地方织得紧,有些地方松,是新手常见的毛病。围巾的一端用浅蓝色的线绣了北斗七星的图案,小小的,歪歪扭扭,但很用心。
“我织了两个月。”祝余的声音哽咽,“每天下课回来织一点,拆了织,织了拆。我知道不好看,比不上你衣柜里那些名牌围巾,但……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,我自己做的东西。”
顾征握着那条围巾,羊毛的触感柔软温暖。他想起自己衣柜里确实有条Burberry的围巾,是去年生日母亲送的,一次也没戴过。他也想起祝余这两个月视频时,手总是藏在桌子下面,原来是在织这个。
“我很喜欢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真的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祝余擦掉眼泪,“但顾征,我们能不能……平等一点?我不需要你用昂贵的礼物证明你爱我,我只需要你理解我,尊重我。”
顾征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,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
最后他说:“上楼吧,外面冷。”
公寓里暖气很足,一进门就驱散了外面的寒意。顾征把围巾仔细叠好,放在桌上。祝余脱掉羽绒服,坐在床沿,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。
“对不起。”顾征坐到她身边,“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祝余说,“你只是习惯了。习惯了好的东西,习惯了用物质表达。”
“我只是想对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祝余转头看他,“但你的‘好’有时候让我压力很大。它不断提醒我,我们是不一样的。你随手可以买的东西,我要攒很久;你觉得正常的消费,对我来说是奢侈。”
顾征沉默了。他想起很多细节——祝余总是抢着付小钱,却在大额支出时沉默;她收到贵重礼物时高兴但局促的表情;她对自己接稿收入的骄傲,和对他家教收入的回避。
他以为那是她的自尊心强,现在才明白,那是她在努力维持一种脆弱的平等。
“那我要怎么做?”他问,声音里有真正的困惑。
“把我当成平等的恋人,而不是需要被供养的人。”祝余说,“送我我能回得起的礼物,带我去我能安心消费的地方。不是说非要省钱,而是……要让我觉得,我们是站在一起的,不是你在上面拉我,我在下面追你。”
顾征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有织毛衣磨出的薄茧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爸就是这样对我妈的——送很贵的礼物,带她去很贵的餐厅,用钱解决一切问题。虽然他们最后离婚了,但在我记忆里,爱就是用物质表达的。”
祝余愣住了。她第一次听顾征这么直接地谈论他的家庭。
“所以我学到的就是,要对喜欢的人好,就要给她最好的东西。”顾征苦笑,“但我没想过,最好的东西,对对方来说可能是个负担。”
祝余反握住他的手:“那从现在开始,我们重新学。”
那晚他们相拥而眠。顾征把新围巾围在脖子上,说很暖和。祝余抱着那个八千块的数位板盒子,像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,最后还是放进了柜子深处。
深夜,祝余醒来一次。顾征睡得很沉,手臂搭在她腰上,呼吸均匀。她轻轻挪开,走到窗边。
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,清冷的光照在雪地上,世界一片银白。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,像另一片倒置的星空。
她看着那个数位板盒子,想起顾征说“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”时的理所当然,想起母亲转五百块钱时的小心翼翼,想起自己织围巾时一针一线的笨拙。
我们之间隔着的,不止是一百二十公里,还有二十年不同的生活。她在心里想。
顾征从小在物质丰裕的环境里长大,钱是工具,是表达,是理所当然的存在。她从小看着父母为钱发愁,钱是汗水,是时间,是需要精打细算的资源。
这种差异,比距离更难跨越。距离可以用高铁缩短,可以用时间熬过。但生活刻在骨子里的印记,要怎么抹去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爱顾征,爱那个会为她深夜赶来的少年,爱那个笨拙地想对她好的男孩。但她也爱自己,爱那个努力维持尊严的女孩,爱那个不想被昂贵礼物压垮的祝余。
这两份爱,要如何并存?
窗外,月亮又隐入云层。世界重新暗下来,只剩下雪地反射的微光。
祝余回到床上,钻进顾征怀里。他迷迷糊糊地收紧手臂,嘟囔了一句“冷吗”,然后继续睡去。
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。
这个怀抱是真实的。这份温暖是真实的。
但那些差异,那些重量,也是真实的。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明天太阳会升起,雪会融化,生活还要继续。
而她和顾征,还要在这条布满差异的路上,继续走下去。
用他们各自的方式,用他们刚刚学会的、更平等的方式。
希望还来得及。
希望爱情足够强大,能跨越不止是距离的鸿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