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日,星期三下午,美院公告栏前挤满了人。
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布告栏的玻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斑。祝余踮起脚尖,视线越过前面几个女生的头顶,终于看清了那张新贴出来的海报——
“2024-2025学年春季学期法国巴黎国际艺术交流项目”。
海报设计得很精美,埃菲尔铁塔的剪影,塞纳河的水彩,还有几行优雅的法文。下方是详细说明:面向全院大一大二学生选拔,共五个名额,赴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交换学习一学期,明年二月出发,七月返回。
半年。
祝余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。她盯着那行“一学期”,脑子里飞快地计算:二月到七月,整整五个月,一百五十多天。如果算上往返时间和适应期,可能更久。
“想去?”旁边的沈悦学姐注意到她的表情。
“嗯……有点。”祝余老实说,“从来没想过有机会去法国。”
“那就申请啊。”沈悦拍拍她的肩,“你专业课成绩不错,林墨老师又欣赏你,机会很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祝余犹豫了,“半年时间太长了。”
沈悦看了她一眼,明白了:“因为男朋友?”
祝余点点头。
“异地恋确实是个问题。”沈悦说,“不过这种机会很难得。巴黎国立高美,世界顶级的艺术院校,去那里学习半年,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。”
这些话祝余都懂。她看着海报上那些诱人的词汇——“国际视野”“艺术交流”“专业提升”,每一个都像在向她招手。可是脑海里同时浮现的,是顾征的脸,是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抱她的样子,是他说的那句“你比实验重要”。
“我……再想想。”她说。
傍晚的视频通话,祝余几次想把交换生的事说出来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顾征看起来心情不错,正在讲他今天实验成功的事:“数据误差控制在0.5%以内,导师很满意。”
“恭喜。”祝余由衷地说。
“你呢?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行……美院有个新项目。”她终于还是说了,“法国交换生,半年。”
视频那头,顾征的表情凝固了一秒。他下意识地问:“半年?那我们半年见不到面?”
“可以视频,而且中间有假期,也许能见面……”祝余的声音越来越小,因为她看见顾征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再说吧。”顾征最终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还不一定能选上呢。”
但祝余知道,这不是“再说吧”的问题。顾征的第一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——他不想让她去。不是因为不相信她的能力,不是因为不支持她的发展,仅仅是因为,半年太长了,长得超出了他们目前能承受的分离极限。
通话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。挂断后,祝余坐在宿舍里,盯着电脑屏幕上巴黎国立高美的官网。精美的校园照片,大师的工作室,塞纳河畔的写生场景……一切都那么诱人。
但同时,手机屏幕上她和顾征的合影也在闪烁——那是上周见面时拍的,两人在宁州老城区的咖啡馆里,她靠在他肩上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拉扯。
就在祝余为交换生项目纠结时,顾征那边也遇到了难题。
周四晚上,顾征的父亲打来电话。电话里,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我跟你王叔说好了,大二开始,你每周去公司实习两天。”
顾征愣住了:“爸,我才大一。”
“时间不等人。”父亲说,“物理你可以学,但商业头脑也要培养。公司将来需要你,你不能只知道书本知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?多少人盯着?你叔叔那边,你堂哥已经在公司实习半年了。你再不进去,将来怎么接手?”
顾征握着手机,手指收紧。他想起父亲的公司,想起那些西装革履的会议室,想起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商业术语。那不是他的世界,从来都不是。
“我想专心学物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父亲说:“顾征,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有些责任,不是你想不想承担的问题,是你必须承担。”
通话结束得很不愉快。顾征扔下手机,仰头倒在床上。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张破碎的网。
“怎么了?”上铺的赵明探出头,“和家里吵架了?”
“我爸要我大二去公司实习。”
“好事啊,提前积累经验。”
“我不想去。”顾征闭上眼睛,“我对做生意没兴趣。”
赵明想了想:“可是你家的公司,将来不是要你接手吗?”
“也许吧。”顾征说,“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我只想学物理。”
“那你爸能同意吗?”
顾征没回答。他知道父亲不会同意。在他们家,父亲的决定从来不容反驳。从小到大,他走的每一步都在父亲的规划里——上最好的小学,最好的中学,学理科,参加竞赛。唯一一次反抗,是为了祝余放弃保送。但那次的代价是,父亲对他未来的控制更加严密。
周五见面时,两人的情绪都不高。
宁州下起了小雨,秋雨绵绵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他们在短租公寓里点了外卖,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吃。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,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。
“我爸要我大二去公司实习。”顾征先开口。
祝余夹菜的手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想?”
“不想去。”顾征说,“但可能反抗不了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不想,可以好好跟你爸说……”
“没用的。”顾征打断她,“你不了解我爸。他决定了的事,没人能改变。”
祝余放下筷子。她看着顾征,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烦躁,突然觉得他很陌生。那个阳光自信、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顾征,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损。
“那……交换生的事,你觉得呢?”她试探着问。
顾征抬起头,看着她:“你真想去?”
“有点想。”祝余实话实说,“机会很难得。”
“可是半年……”顾征皱眉,“我们现在每周见一次都觉得难熬,半年不见面,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们可以视频,可以写信。”祝余说,“而且中间有春假,你可以去法国看我,或者我回来。”
“说得容易。”顾征的语气有点冲,“机票多贵?签证多麻烦?而且你去了那边,要适应新环境,要学习,哪有时间想这些?”
祝余愣住了。她没想到顾征会这么直接地反对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要去?”她问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顾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我是说,你要考虑现实。去了法国,你一个人,人生地不熟,万一有什么事,我都帮不上忙。而且半年时间,变数太多了。”
“什么变数?”祝余盯着他,“你是怕我变,还是怕你变?”
这句话问得太尖锐,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顾征看着她,祝余也看着他。雨点敲打着窗户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,两个人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,他们之间横亘着某种难以跨越的东西。
不是距离,不是时间,而是对未来的不同想象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考虑清楚。”最后顾征说,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我考虑得很清楚。”祝余说,“我想去,因为这对我的专业有帮助。就像你想学物理一样,我也想在我的领域里走得更远。”
“那我们的感情呢?”顾征问,“你就没考虑过吗?”
“考虑过。”祝余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但我以为……你会支持我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。外卖的饭菜渐渐凉透,油凝结成白色的块状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水幕。
那晚他们很早就睡了。背对背,中间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,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