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三日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祝余在高烧的混沌中醒来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细密的刺痛。宿舍里一片漆黑,只有走廊的夜灯从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微光。她伸手摸索床头的水杯,空的。
白天退下去的烧,在深夜里又卷土重来。额头滚烫,身体却一阵阵发冷,她裹紧了被子,还是止不住地颤抖。窗外的风刮过宿舍楼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某种悲伤的呜咽。
她闭上眼睛,试图重新入睡,但意识却在高温中飘浮。恍惚间,她回到了那个天文台。
梦里的天文台比记忆中更庞大,更孤独。圆顶高高地悬在夜空中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她站在门外,踮起脚尖,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。
顾征在里面。
他穿着那件白色的校服衬衫,背对着她,正在调整望远镜。天文台里灯光昏暗,只有仪器面板上闪烁的幽绿光芒。她看见他的侧脸,专注,认真,就像高二那年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看星星时一样。
她想推门进去,但门锁着。她用力拍打玻璃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。
顾征好像听见了,转过头来。隔着模糊的玻璃,他们的目光相遇。他张嘴说了什么,但她听不见。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,看见他眼里的疑惑,然后是焦急。
她更用力地拍打玻璃,大喊:“顾征!开门!”
他也在里面喊,但声音被厚厚的玻璃隔绝。他们就像两个被关在不同水族箱里的鱼,能看见彼此,却触碰不到,听不见。
最后,顾征转身走向望远镜,重新投入那个只有星星的世界。她站在门外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,玻璃上凝结起白色的雾气,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祝余猛地睁开眼睛。
宿舍的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。她喘息着,额头上的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,冰凉黏腻。喉咙更痛了,像有火在烧。
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,昏黄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。拿起手机,屏幕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。微信上有顾征晚上十一点发来的消息:“睡了吗?烧退了吗?”
她没回。不是赌气,是当时已经昏睡过去了。
现在她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,却不知道该回什么。回“退了”是撒谎,回“又烧起来了”像在抱怨,回“做了个噩梦”太矫情。
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然后放下手机,重新躺下。但睡不着了。
清晨六点,天还没完全亮。宿舍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,是林薇起床了。她轻手轻脚地去洗漱,回来时看见祝余睁着眼睛,吓了一跳:“你醒这么早?还是没睡?”
“醒了。”祝余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林薇走过来,伸手摸她额头:“还是烫。你今天必须去医院。”
“我下午有课……”
“请病假。”林薇不容置疑,“你这样撑不住的。”
上午八点,祝余在林薇的陪同下去了校医院。量体温,38.9度。医生开了药,要求打点滴。
输液室里人不多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祝余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药水一滴一滴从输液管里落下,像时间的计量单位。林薇去上课了,走之前说:“中午我给你带饭。”
现在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和顾征的对话框。最新的消息是早上七点他发的: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她回:“在校医院打点滴。”
几乎是立刻,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怎么去医院了?昨晚不是退烧了吗?”顾征的声音很急。
“又烧起来了。”祝余说,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,“医生说是重感冒,要打三天点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我……”
“你忙你的。”祝余打断他,“实验重要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刺,但她控制不住。高烧让她的理智变得脆弱,让那些平时被压抑的委屈和不满,悄悄探出了头。
顾征听出来了:“祝余,我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又打断,“你就是忙,实验重要,成绩重要。我都知道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滴答,像某种倒计时。
最后顾征说:“你好好打点滴,按时吃药。我晚上再打给你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断。祝余把手机扔进背包里,闭上眼睛。眼眶有点热,但她告诉自己,那是发烧的缘故,不是别的。
中午林薇带来了粥和小菜,坐在旁边陪她。输液室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床位老人轻微的鼾声。
“你男朋友知道你在医院吗?”林薇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让我好好打点滴,按时吃药。”
林薇舀了一勺粥,吹凉了递到祝余嘴边:“就这些?”
“嗯。”
林薇没说话,但祝余看见她眼里闪过的一丝不满。那不满不是对祝余的,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的。
下午回到宿舍,祝余吃了药,躺在床上。烧退了一些,但浑身无力。她拿出日记本——那本深蓝色的,封面上写着“约定”的笔记本。翻开新的一页,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开始写:
11月3日,阴,有风
发烧到39度,反反复复。梦见天文台的门又锁了。这次我在外面,他在里面,隔着玻璃说话,但听不见声音。
很可笑,连梦里都在重复现实的困境。
林薇给我煮粥,放了很多姜。她问:“你男朋友怎么不来看你?”
我说他忙。
她问:“什么忙比女朋友重要?”
我答不上来。
也许没有什么比女朋友重要,但也许,真的有。比如前途,比如成绩,比如那个占期末40%的实验。
我不是不懂。我懂。我只是……有点难过。
妈妈中午打电话来,听出我声音不对,急得要过来。我说不用,小感冒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余,别太委屈自己。”
我没委屈自己。我只是在坚持一段感情,坚持一个约定。
但坚持真的好累。
尤其是生病的时候,尤其是一个人躺在医院打点滴的时候。
顾征,我好想你。
但我不敢说,怕说了,你为难,我也难堪。
写到这里,笔尖停顿了。祝余看着那句“我好想你”,突然觉得这行字很烫,烫得她眼睛发酸。她合上日记本,塞回枕头底下。
另一边,江城大学物理实验室。
顾征盯着面前的示波器,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跳动,记录着某种粒子的运动轨迹。他已经在这里连续待了八个小时,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下午四点。
实验进入关键期。导师上周就说了,这个实验关系到整个课题组的进度,也占他们这门专业课期末成绩的40%。不能出错,不能耽误。
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。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,他掏出来看,都是群消息,没有祝余的。
早上那通电话之后,她就没再发消息来。
“顾征,数据。”旁边的孙薇提醒他。
顾征回过神,记录下示波器上的读数。孙薇看了他一眼:“你脸色不太好,没休息好?”
“有点。”
“因为女朋友生病?”孙薇问得很自然,就像普通同学间的关心。
顾征点点头。
“异地恋不容易。”孙薇说,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,“我表哥以前也是异地,他女朋友生病时,他连夜坐火车过去,第二天早上又赶回来上课。”
顾征没接话。他盯着示波器,但那些跳动的波形在他眼里变成了模糊的光点。
下午六点,实验告一段落。顾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。室友陈朗正在泡面,看见他,挑了挑眉:“回来了?你女朋友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发烧,打点滴。”
“你不去看看?”
顾征脱下实验服,扔在椅子上:“实验没做完。”
“那个实验不是明天才汇报吗?今晚赶一下,明早再去不行?”
“赶不完。”顾征揉了揉太阳穴,“数据要反复验证,误差要控制,一晚上不够。”
陈朗看着他,摇了摇头:“顾征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嗯?”
“成绩重要还是人重要?”
顾征愣住了。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尖锐,像一把刀,精准地刺中了他这些天一直在回避的挣扎。
“都重要。”最后他说。
“但如果必须选一个呢?”
“没有必须选的情况。”
“现在就是。”陈朗说,“你女朋友在另一个城市发高烧,一个人打点滴。你在实验室做实验。你说实验重要,不能停。这不就是选择了吗?”
顾征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反驳,想说不是这样的,想说他也担心祝余,想说他每晚都打电话问情况。但那些话在陈朗的问题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因为事实就是,他选择了留在实验室。
“我去洗澡。”他抓起毛巾,逃也似的离开了宿舍。
浴室里,热水冲刷着身体,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重。顾征闭上眼睛,水珠顺着脸颊流下,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想起高二那年,祝余艺考前压力太大,感冒发烧。他逃了晚自习,翻墙出学校,去药店买药,然后跑到她集训的画室楼下。那天也下着雨,他浑身湿透,但把药递给她时,她哭了,然后笑了,说:“顾征,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,逃课,翻墙,淋雨,都不在话下。因为她是祝余,是他喜欢的人。
现在呢?
他还是喜欢她,甚至比那时候更喜欢。但为什么,他做不到像当年那样不顾一切了?
是因为距离吗?是因为成长吗?还是因为……他变了?
晚上八点,顾征回到实验室。数据还需要最后一遍验证,他必须在今晚完成。
手机震动,是祝余发来的消息:“打完了,烧退了点,准备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