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日,清晨六点半。
祝余被陌生的闹铃声惊醒——不是家里用了六年的老式闹钟那种刺耳的铃声,而是手机设定的、轻柔的钢琴曲。她在黑暗中愣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。
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。窗帘缝隙透进宁州清晨灰蓝色的光。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,拉开窗帘一角。楼下已经有人在晨跑,穿着运动服的身影在薄雾中穿梭。
新世界的第一天,开始了。
七点,室友们陆续醒来。周晓雯第一个跳下床,动作利落得像军训过:“起床起床!第一天不能迟到!”
李思思在床上赖了五分钟,然后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,眯着眼睛摸护肤品。王璐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书桌前看英语单词。
祝余看着这三个昨天还陌生的女孩,突然觉得有些奇妙。她们将在一起生活四年,分享这个小小的空间,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。而在此之前,她们的人生毫无交集。
八点,四个女孩一起去食堂吃早饭。美院的食堂很有设计感,连早餐窗口都装饰着学生作品——抽象的面条图案,波点的包子,超现实的豆浆杯。祝余点了粥和小笼包,找位置坐下时,忍不住四处打量。
周围的学生打扮各异。有穿汉服配运动鞋的,有头发染成蓝绿色的,有背着画板匆匆走过的,有坐在角落速写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自由散漫的气息,和高中时那种整齐划一的氛围完全不同。
“感觉好自由啊。”李思思小声说,“你看那边那个男生,穿得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。”
周晓雯咬了口馒头:“这才叫艺术院校嘛。我听说以前有学长裸奔抗议作业太多,被记过但成了传奇。”
祝余笑了,笑着笑着,突然想起顾征。他现在在干什么?物理系的食堂是什么样子?应该没有穿汉服吃早饭的人吧?
上午九点,第一节专业课,《艺术概论》。
教室是阶梯式的,落地窗,阳光很好。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穿一身棉麻长裙,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银饰。她没有带讲义,空着手走上讲台,扫视了一圈教室。
“我是林墨,教你们艺术概论。”她的声音很平和,但有种穿透力,“第一节课,我们不谈理论,先问一个问题:什么是美?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开始举手。
一个男生站起来:“美是和谐的比例,是黄金分割。”
林墨点头:“经典答案,下一个。”
一个女生说:“美是情感的共鸣,能打动人的就是美。”
“主观答案,下一个。”
又一个男生:“美是权力的象征,是阶级的装饰。”
“批判视角,有意思。”
答案五花八门,从哲学到社会学,从心理学到生物学。祝余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美院特有的雕塑花园——扭曲的金属,流动的石材,静止中蕴含动感。
“那位靠窗的同学。”林墨忽然点了她,“你觉得呢?”
祝余愣了一下,站起来。全班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,她有些紧张,手心微微出汗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觉得美是记忆的形状。”
林墨挑了挑眉:“解释一下。”
祝余整理了一下思绪:“就是……一样东西之所以美,是因为它勾起了某种记忆,或者它本身就成了记忆的载体。比如老房子墙上的斑驳,不是因为它本身多好看,而是因为它承载了时间的痕迹。比如小时候吃过的糖的味道,不是糖多高级,而是它连着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。”
她停了一下,继续说:“所以美不是客观存在,也不是纯粹主观。它是记忆和当下的交汇点,是过去在现在的投影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林墨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:“有意思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祝余。”
“祝余。”林墨重复了一遍,“很好的名字,很好的答案。请坐。”
坐下时,祝余感觉心脏还在怦怦跳。周晓雯在桌子底下给她竖大拇指。
下课铃响,林墨收拾东西时特意走到祝余面前:“你的观点很特别。有时间可以聊聊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祝余有些受宠若惊。
走出教室,阳光正好。祝余心情很好,抱着新领的教材往宿舍走。教材很重,厚厚几本艺术史、色彩理论、构图原理。她走到楼梯口时,一个男生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同学,需要帮忙吗?”
是个高个子男生,头发微卷,穿着格子衬衫,笑容很阳光。他指了指祝余怀里摇摇欲坠的书:“看你拿得挺费劲。”
“啊,谢谢。”祝余确实觉得手酸,分了一半书给他。
两人并排走着。男生很健谈:“我叫陈宇,设计系的,大二。你是新生吧?哪个专业?”
“插画。”
“哦,插画好啊,林墨老师就是插画出身,她很喜欢你刚才的答案。”陈宇侧头看她,“你很有想法。”
“谢谢。”祝余礼貌地笑笑。
走到宿舍楼下,陈宇把书还给她,然后掏出手机:“加个微信?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。”
祝余犹豫了一下。她不太习惯加陌生男生的联系方式,但对方刚帮了忙,直接拒绝好像不太礼貌。
就在她犹豫的时候,陈宇注意到了她手上的戒指:“这是……男朋友送的?”
祝余松了口气,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异地?”
“嗯。”
陈宇的表情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那更该加个微信了,异地不容易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祝余不好再拒绝,只好加了微信。陈宇挥挥手走了,祝余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有些不安。她不是不懂男生的心思,陈宇眼里的兴趣太明显了。
她摸了摸戒指,在心里对顾征说:你看,我有好好戴着,好好拒绝。
同一时间,江城大学物理系。
顾征坐在能容纳两百人的大教室里,看着讲台上的教授。教授姓严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一副厚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。
“我知道你们都是各地的尖子生,竞赛拿奖,高考高分。”严教授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教室,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这里不是高中,没有温情,没有‘老师等你慢慢懂’。跟不上就掉队,很简单。”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顾征环顾四周,能感觉到空气中紧绷的竞争感。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,笔已经握在手中,像随时准备冲锋的士兵。
“高等数学是物理的基础。”严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,“今天我们从极限开始,但不会像高中那样慢慢讲。我默认这些你们都应该已经自学过了。”
顾征翻开教材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。他确实预习过,但严教授讲的速度还是超出了预期。周围的同学都在快速记笔记,有人已经开始举手提问,问题深度让顾征暗自心惊。
下课铃响时,顾征感觉像打了一场仗。他收拾东西,听见前排两个男生在讨论:“严教授还是这么狠,我听说他上学期挂了三分之一。”
“正常,物理系不是混日子的地方。”
走出教室,九月的阳光刺眼。顾征深吸一口气,突然觉得肩上的压力沉甸甸的。在高中时,他是永远的第一名,是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。但在这里,在这个汇集了全省顶尖学生的物理系,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只是“中等”。
中午在食堂,赵明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:“怎么样?严教授的课?”
“有点吃力。”顾征实话实说。
“正常,他外号‘阎王’。”赵明塞了满嘴米饭,“不过我听说你高考分数很高啊,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分数高不代表什么。”顾征想起教室里那些举手提问的同学,他们眼里有那种对知识纯粹的热情,那种他曾经也有过、但最近似乎淡了些的热情。
下午是实验课。顾征穿上白大褂,走进实验室。精密仪器排列整齐,空气里有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。同组的三个同学已经开始讨论方案,语速快,术语多。顾征站在一边,突然有种局外人的感觉。
实验做到一半,有个步骤卡住了。一个叫孙薇的女生皱着眉头看数据,她是组里唯一的女生,短发,戴眼镜,看起来很干练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孙薇指着图表,“斜率计算有问题。”
另一个男生检查了一遍:“公式没错啊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顾征走过去。他高中时实验竞赛拿过奖,对数据处理很熟悉。他仔细看了数据,又检查了公式,发现问题所在:“单位换算错了。这里应该是毫米,你代成厘米了。”
孙薇愣了一下,重新计算,果然对了。她抬头看顾征,眼睛亮了:“谢谢啊。你叫顾征是吧?我记得你,高考物理满分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顾征说。
“不是运气。”孙薇很认真,“能发现这种细节错误,说明基础很扎实。以后多交流啊。”
实验结束后,孙薇追上顾征:“那个,能加个微信吗?有些问题想请教你。”
顾征看着她,孙薇的眼神很坦荡,就是同学间的学术交流。他点点头,加了微信。
回宿舍的路上,赵明挤眉弄眼:“可以啊,孙薇可是咱们系花级别的学霸,多少人想加她微信都没成功。”
“只是讨论问题。”顾征说。
“知道知道。”赵明笑,“不过你可得注意,异地恋最难的就是身边诱惑多。”
顾征皱了皱眉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我没想什么啊。”赵明无辜地摊手,“我就是提醒你,物理系女生少,孙薇这种长得不错学习又好的,盯着的人可多了。”
顾征没再接话,但心里有些不舒服。他不喜欢这种话题,不喜欢把人际关系想得那么复杂。
傍晚,两个城市都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。
祝余参加了社团招新。美院的社团广场热闹得像集市——动漫社的人cos成各种角色,街舞社的音乐震耳欲聋,话剧社在即兴表演,书法社摆着笔墨纸砚现场教学。
她逛了一圈,最后在天文社的摊位前停下。摊位上摆着望远镜模型,贴着星云海报,两个学长学姐正给新生讲解。
“同学对天文感兴趣?”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热情地问。
祝余点点头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想加入天文社?”
祝余想了想:“因为……喜欢看星星。”
这是真话,但也是假话。真话是她确实喜欢星空,假话是她没说出更深层的原因——顾征也喜欢,天文是他们共同的爱好。加入天文社,就像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,做一件和他有关的事。
填了报名表,学长说下周有观星活动,欢迎参加。
同一时间,顾征也在江城大学的社团招新现场。他本来没打算参加社团,想专心学习,但赵明硬拉他来:“大学生活不能只有学习,得有娱乐。”
物理系的社团大多很学术——机器人社,数学建模社,量子物理兴趣小组。顾征走了一圈,最后也在天文社的摊位前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