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容易。”丈夫点头,“但值得。”
火车轰隆轰隆地前进,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。祝余和这对老夫妻聊了一路。他们去宁州看儿子,儿子在那里安了家,生了孙子。他们每年去两次,每次坐六个小时的硬座,舍不得买卧铺。
“你们儿子怎么不来接你们?”祝余问。
“他忙。”老太太说,“工作忙,我们也不想麻烦他。自己能行,就不给孩子添负担。”
很朴素的想法,但祝余听了心里发酸。她想起自己的父母,想起他们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。以后,她也会像这对老夫妻的儿子一样,在另一个城市安家,父母来看她,她也会因为“忙”而无法去接吗?
中午,祝余从背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便当——米饭,糖醋排骨,炒青菜,还有一个煎蛋。老夫妻也拿出自己的食物:馒头,咸菜,煮鸡蛋。祝余把菜分给他们一些,他们起初推辞,但拗不过她的坚持。
“你妈妈手艺真好。”老太太尝了口排骨,“我儿子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,每次来都要吃。”
“那您这次给他做了吗?”
“做了,带了满满一饭盒。”老太太拍拍身边的布包,“还热乎着呢。”
简单的对话,简单的食物,但在这个摇晃的车厢里,有了某种温暖的意味。祝余忽然觉得,离别也许没有那么可怕。每个人都在路上,为了团聚,或者为了更好的分离。
下午两点,火车准时抵达宁州站。
祝余拖着两个沉重的箱子下车,老夫妻帮她拎了一个。出站口人山人海,她一眼就看见了美院的接站牌——几个学长学姐举着牌子,脸上带着热情的笑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给顾征发短信。
几乎是同时,顾征的短信也来了:“我到了。”
附着一张照片:一栋古老的建筑,爬满爬山虎,门前挂着“物理系”的牌子。
祝余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:美院的现代风格大门,线条流畅,门口立着抽象的雕塑。
两人同时看着手机,看着对方发来的、陌生的景象。那一刻,距离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——两座不同的城市,两个不同的校园,两种不同的建筑风格。
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,却站在不同的土地上。
祝余跟着学长学姐上了接站的大巴。车上都是新生,稚嫩的脸,好奇的眼神,兴奋的交谈。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宁州的街景。和家乡不同,这里的街道更宽,建筑更高,行人步伐更快。
这就是她要生活四年的城市了。
顾征那边,司机老陈把车停在大学门口。顾征下车,看着气派的校门,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,看着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。
“我帮你把行李拿进去?”老陈问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来。”顾征从后备箱拿出行李——一个行李箱,一个背包。比起祝余的两个大箱子,他的行李简单得多。
“那……我走了?”
“嗯,谢谢陈叔。”
老陈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顾征站在校门口,深吸一口气,拖着箱子走了进去。
他的大学很大,古老而庄重。梧桐树遮天蔽日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到处是拖着行李的新生,到处是热情的志愿者。他被一个学长领到物理系的报到处,办手续,领钥匙,然后去宿舍。
宿舍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建筑,外墙爬满了爬山虎。他的房间在二楼,双人间。推开门时,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书。
男生抬起头,戴着厚厚的眼镜,脸很圆,看起来憨厚:“你好,我叫赵明,东北来的。”
“顾征,本地人。”
两人握了手。赵明继续整理他的书,顾征则开始打量这个房间——两张床,两个书桌,两个衣柜,一个阳台。不大,但干净。窗外是篮球场,传来打球的声音。
他打开行李箱,第一件事是把祝余的画贴在书桌前。那是她画的星云图,深蓝色的背景,绚烂的星团。赵明看见了,凑过来:“哇,这画真好看。女朋友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厉害。”赵明竖起大拇指,“异地?”
“嗯。”
赵明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拍了拍顾征的肩膀:“兄弟,保重。”
与此同时,祝余也到了宿舍。美院的宿舍楼很新,白色外墙,大落地窗。她的房间在五楼,四人间。推开门时,三个女生已经到了。
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铺床,动作利落;一个长发女生在整理护肤品,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;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坐在书桌前看书,听见声音抬起头。
“你们好,我是祝余。”祝余有些紧张。
“你好!我是周晓雯。”短发女生跳下床,帮她拿行李,“你是最后一个到的。”
“我是李思思。”长发女生笑着打招呼,“你的床是靠窗那个。”
“我是王璐。”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,“欢迎。”
很友好的开端。祝余松了口气,开始整理行李。她从箱子里拿出星图,贴在床头。周晓雯看见了,好奇地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星图。”祝余说,“我喜欢看星星。”
“好浪漫。”李思思凑过来,“你男朋友送的?”
祝余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李思思笑了,“只有男朋友送的东西,才会这么珍重地贴在床头。”
祝余脸红了。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,没说话。
傍晚,两个城市都华灯初上。
祝余和室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。美院的食堂很有设计感,灯光温暖,桌椅别致。她们点了不同的菜,坐在一起分享。周晓雯活泼,李思思爱美,王璐安静,但都很友好。
顾征也和赵明去了食堂。物理系的食堂很朴实,大圆桌,长条凳。赵明是个话痨,一路都在介绍自己:“我高中搞竞赛的,拿了省一,本来能保送,但我想自己考……你呢?”
“我也是竞赛保送,但放弃了。”顾征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想来这里。”
赵明看着他,眼神里有不解,但没再问。
晚上八点,祝余和顾征约定视频的时间。
祝余拿着手机走到阳台。室友们在房间里聊天,笑声透过玻璃门传出来。宁州的夜晚很凉爽,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。她接通视频,顾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
他也在阳台,背景是夜色中的校园路灯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室友都挺好。你呢?”
“我也还行。室友是东北人,挺直爽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。明明有很多话想说,但真的接通了视频,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他们听着对方的背景音——祝余这边有女孩们的笑声和音乐声,顾征那边有赵明敲键盘的声音和远处篮球场的喧闹。
不同的世界,已经开始在他们周围展开。
“我想你。”顾征忽然说。
这句话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晚里,清晰得像一声叹息。
祝余的鼻子酸了:“我也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他们看着屏幕里的对方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双熟悉的眼,但中间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,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距离。
“早点睡吧。”顾征说,“明天还要开学典礼。”
“嗯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视频挂断了。祝余站在阳台上,看着宁州的夜空。城市光污染严重,看不见几颗星星。她想起家里那个小小的天文望远镜,想起和顾征一起看星星的那些夜晚。
现在,他们连看的是同一片星空都做不到了。
回到房间,室友们正在聊天。周晓雯看见她,招手:“祝余,来,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。”
“不了,我有点累。”祝余爬上床,拉上床帘。
狭小的空间里,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。她打开顾征给的那个小盒子——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,链坠是一个小小的、镂空的星球。
还有一张纸条:“这样就算我们看的是不同的天空,你也戴着我的星球。”
祝余的眼眶湿了。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,链坠贴在胸口,微凉。然后她摸着戒指,闭上眼睛。
另一边,顾征也躺在床上。赵明还在敲代码,键盘声噼里啪啦。顾征摸着脖子上的项链——祝余送的那条,链坠是半个爱心,她的那半应该也在她脖子上。
他想给她打电话,想再听听她的声音,但又怕打扰她休息。最后他只是打开手机,看着她的照片。照片里的祝余在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第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深夜,祝余打开日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
9月1日,晴
到宁州了。宿舍四人间,室友都挺好。周晓雯活泼,李思思爱美,王璐安静。
今天在路上遇见一对老夫妻,异地三年,最后结婚了,到现在四十三年。他们说得对,不容易,但值得。
想顾征,数了数,大概十七次。每次想他,就摸一下戒指。
室友问戒指谁送的,我说“未来”。她们笑我肉麻。
可我就是这么相信着。
相信我们会像那对老夫妻一样,走过距离,走过时间,走到最后。
第一天,结束。希望明天不再这么想他。
在同一时刻,顾征也在日记本上写:
9月1日,晴
到学校了。宿舍双人间,室友赵明,东北人,直爽。
他说我女朋友画的画好看,我说谢谢。
晚上视频,祝余看起来有点累。她说室友都挺好,希望是真的。
我想她。具体多少次没数,但大概每十分钟就想一次。
赵明问我有没有女朋友,我给他看了照片。他说“真漂亮,但异地啊……”,没说完。
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。但我会证明他是错的。
用四年,或者更久。
两个城市,两个房间,两盏台灯,两个写日记的年轻人。
窗外,宁州的夜空有薄云,看不见星星;江城的夜空晴朗,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。
距离第一次显示出它的威力:它让想念具体成数字——一百二十公里,六小时车程,一千四百四十分钟的等待。
他们以为这只是开始,却不知道这是整个青春的缩影:相聚短暂,离别漫长。
而他们才刚刚踏上这条漫长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