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顾征也笑,“所以我说不要。我带平时的被子枕头就行,衣服也是,就带几件T恤牛仔裤。”
“那你妈会不会生气?”
“会,但过几天就好了。”顾征说,“她只是……习惯了用物质来表达关心。我要让她明白,我需要的不是那些东西。”
祝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妈很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征轻声说,“只是方式……有时候让我有压力。”
他们又聊了一会儿,然后顾征说:“对了,我爸妈说……想请你和你爸妈吃个饭。算是……庆祝我们考上大学,也正式见个面。”
祝余的心跳停了一拍。正式见面——这个词意味着什么,她很清楚。不是之前那种偶遇或简单招呼,而是双方家长坐下来,认真谈,认真看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,声音有些紧。
“这周末,可以吗?我爸妈订了餐厅,在悦华酒店的中餐厅。”
悦华酒店——祝余知道那地方,五星级,中餐厅人均消费至少五百。她想起自己家平时下馆子,最多也就去人均一百的餐厅。
“我……我得问我爸妈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等你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祝余去客厅找父母。他们正在看电视,她说了顾征家的邀请。
父母对视了一眼。父亲先开口:“悦华酒店……挺贵的吧?”
“应该是。”祝余点头,“但顾征说,他爸妈订的,让我们不用担心钱的事。”
母亲犹豫着:“人家请客,我们空手去不好吧?要不要带点什么?”
“带点水果吧。”父亲说,“或者……茶叶?我上次出差买的茶叶还不错。”
“人家那种家庭,什么好茶没见过?”母亲有些焦虑,“要不……我买点保健品?”
“不用那么隆重。”祝余说,“就正常见个面,吃个饭而已。”
“哪能而已。”母亲看着她,“小余,这是正式见面。他爸妈要看看我们家什么样,我们要看看他们家什么样。这关系到你们以后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祝余听懂了。关系到他们以后能不能在一起,关系到两个家庭能不能相处,关系到……很多现实的问题。
“妈,别想太多。”祝余安慰她,“就是吃个饭,认识一下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周末那天,祝余一家还是精心准备了。
父亲穿上了那套只有在重要场合才穿的西装——深蓝色,有些旧了,但熨烫得笔挺。母亲穿了条藕粉色的连衣裙,是去年买的,平时舍不得穿。祝余自己,穿了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,是顾征送的那条,搭配一双小白鞋。
出门前,母亲还在镜子前照了又照:“我这样行吗?会不会太土?”
“不土,妈,很好看。”祝余说。
“你爸的领带是不是歪了?”
“没歪。”
一家人打车去悦华酒店。车开到酒店门口时,祝余看见那栋高耸的玻璃幕墙建筑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侍者,有喷泉,有豪车驶过。她深吸一口气,下了车。
顾征一家已经在餐厅等了。他们订的是包间,很大,有落地窗,可以看见城市的夜景。顾征父亲穿着休闲款的Polo衫和长裤,看起来随意但考究;母亲穿了条真丝连衣裙,搭配珍珠项链,优雅得体。
“来了?”顾征父亲站起来,伸出手,“我是顾明远,顾征的父亲。”
祝余父亲和他握手:“祝建国。这是我爱人,刘芳。这是我女儿,祝余。”
“坐,坐。”顾征母亲微笑着招呼,“路上堵吗?”
“还好,还好。”祝余母亲有些拘谨地坐下。
侍者开始上菜。菜很精致——清蒸东星斑,蒜蓉粉丝蒸扇贝,红烧乳鸽,上汤芦笋,还有一盅佛跳墙。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,但摆盘精美,像艺术品。
“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,就点了些招牌菜。”顾征母亲说,“祝余,你尝尝这个芦笋,很嫩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祝余夹了一根芦笋。确实嫩,但此刻她食不知味。
席间的对话很客气,但祝余能感觉到那种暗流涌动。顾征父亲问祝余父亲:“听顾征说,您是工程师?”
“是,在建筑设计院,做结构设计。”
“哦,那挺辛苦的。现在房地产不景气,项目不好接吧?”
“还好,还好。”祝余父亲说,“我们院主要接政府项目,还算稳定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顾征父亲点点头,“工程师好,踏实。”
另一边,顾征母亲问祝余:“美院啊,学什么专业来着?”
“视觉传达设计。”
“设计……将来打算做什么工作呢?平面设计?还是……”
“还没想那么远。”祝余说,“先学好专业课,再看。”
“也是,还年轻。”顾征母亲微笑,“不过女孩子学设计挺好,将来工作稳定,也适合照顾家庭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,但祝余听出了一层意思——设计是“适合女孩子”的、稳定的、辅助性的工作。不像天文,不像物理,不像那些需要野心和竞争的专业。
她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顾征坐在她旁边,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用力地握了一下,像在说:我在。
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。大部分时间是顾征父母在问,祝余父母在答。问题都很正常——工作、家庭、对孩子的教育理念——但那种无形的差距,像一层透明的薄膜,隔在两家之间。
终于,顾征母亲说: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祝余也站起来:“阿姨,我也去。”
她们一起走出包间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,走上去没有声音。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很大,很干净,有淡淡的香薰味。
祝余洗了手,对着镜子补口红。顾征母亲站在她旁边,也在补妆。镜子里,两个女人的脸并排出现——一个年轻,素净,眼神里有警惕;一个中年,精致,眼神里有审视。
“小余,”顾征母亲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阿姨说话直,你别介意。”
祝余的心提了起来:“阿姨您说。”
“顾征这孩子……从小就倔。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顾征母亲看着镜子里的她,“他喜欢天文,就一定要学;喜欢你,就一定要在一起。我们做父母的,拦不住。”
祝余握紧了手里的口红。
“但是,”顾征母亲顿了顿,“顾征将来,是要接手家里生意的。他爸爸的公司,虽然不大,但也是几百号人,几千万的资产。顾征需要学的,不止是天文,还有人脉,是管理,是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立足。”
她转过身,正对着祝余:“你们现在感情好,阿姨看得出来。但未来变数大——大学四年,你们不在一个城市,环境不同,接触的人不同,想法也会变。阿姨希望……你不要耽误他,也不要耽误自己。”
话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你们不合适。阶层不合适,未来规划不合适,连专业都不合适(你是学设计的,他是要接公司的)。
祝余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。她想起顾征说过,他母亲是音乐世家出身,为了爱情嫁给他父亲,后来婚姻破裂,总说“早知道听家里的”。现在,这位母亲在用同样的逻辑,来“劝告”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顾征母亲的眼睛。
“阿姨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清晰,“我和顾征,是互相成就,不是互相耽误。”
顾征母亲愣住了。显然,她没想到祝余会这样回答。
“他教我勇敢,我教他坚持;他带我看星星,我带他看见生活的另一面。”祝余继续说,“我们在一起,不是为了谁耽误谁,而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。至于未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未来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,不是谁安排好的。”
说完,她点点头:“阿姨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走出洗手间,脚步很稳。但手心全是汗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。回到包间时,顾征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询问。她摇摇头,示意没事。
饭局又持续了半个小时,终于结束了。两家人在酒店门口道别。
“下次来家里吃饭,”顾征父亲说,“家常便饭,更自在。”
“好,好。”祝余父亲点头。
顾征送他们到路边打车。等车时,他低声问祝余:“我妈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祝余说,“就聊了聊。”
“她是不是……”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祝余打断他,“快回去吧,你爸妈在等你。”
顾征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但最终他只是说:“到家给我发信息。”
“好。”
出租车来了。祝余一家上车,车窗关上,把外面的世界隔开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过了很久,父亲忽然开口:“他们家……门槛高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:“小余,你想清楚了吗?”
祝余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。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,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繁华。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,此刻看起来陌生而遥远。
“我爱他,”她轻声说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这就够了。”
父母对视一眼,不再说话。
回到家,祝余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顾征发来的长信息:
“祝余,对不起。今天让你受委屈了。我知道我妈跟你说了什么,也知道那顿饭让你们不舒服。但我想告诉你——我爱你。不是因为你是美院的学生,不是因为你的家庭,只是因为你是祝余。那个在温室里安静画画的祝余,那个在艺考时发烧也不放弃的祝余,那个教会我相信爱情的祝余。”
“我不会放手。不管别人怎么说,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,我不会放手。永远不会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。而我会用我的一生,证明你今天的勇敢,是值得的。”
祝余的眼泪涌了出来。大颗大颗的,滚烫的,滴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那些字。
她打字回复,手指在颤抖:“我也爱你。永远。”
然后她放下手机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。今天发生了太多事——录取通知书,学费的压力,那顿如坐针毡的饭,洗手间里的对话,父母的担忧,还有顾征的承诺。
所有这些,像一场暴风雨,在她十八岁的夏天突然降临。
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害怕。因为知道,在这场暴风雨里,有一个人会紧紧握着她的手,说“我不会放手”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远处有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,有晚归的人开门的声响。这个夜晚,和无数个夜晚一样,普通,安静。
但祝余知道,从今夜起,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。
她长大了。要面对现实,面对差距,面对那些“门槛”和“劝告”。但她也拥有了爱,拥有了勇气,拥有了那个说“永远不会放手”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她闭上眼睛,握紧拳头,感受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质感。
然后她对自己说:祝余,你可以的。
你可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