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日,录取结果公布。
祝余是凌晨三点突然醒来的。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,她从深睡中猛然睁开眼睛,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空调微弱的工作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。她抓起枕边的手机,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——3:07。
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,应该已经更新了。
她的心跳开始加速,手指有些颤抖。犹豫了几秒钟,她还是点开了浏览器,输入网址。页面加载的进度条缓慢地移动,像在考验她的耐心。
然后,页面跳出来了。
她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、身份证号、姓名。鼠标悬在“查询”按钮上,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。
页面刷新。
几行字跳出来:
**考生姓名:祝余**
**考生号:202306**********
**录取批次:本科第一批**
**录取院校:临州美术学院**
**录取专业:视觉传达设计系**
**通知书寄送状态:已寄出**
视觉传达设计系。不是美术学,是视觉传达设计。
祝余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像不认识似的。她记得自己填报的第一志愿是美术学,第二志愿才是视觉传达设计。但录取结果是……第二志愿。
为什么?美术学的分数线更高吗?还是她的分数不够?
她重新查了一遍——文化分623,专业分87.5(百分制),综合分计算下来,在临州美院今年的考生里排名第42。而美术学只招30人。视觉传达设计招60人。
她被调剂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落进胃里。不是失望,不是愤怒,只是一种……空落落的茫然。她准备了三年,画了无数幅画,参加了那么多场考试,最终去学的,不是她最想学的专业。
但很快,另一种情绪涌上来——至少,录取了。临州美院,八大美院之一,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学校。她考上了。
视觉传达设计……其实也不错。她想起在画室打工时,周老师说过:“现在学设计很吃香,平面设计、UI设计、品牌设计,就业面广。”也许这不是最理想的选择,但至少是一条可行的路。
她放下手机,重新躺下,但再也睡不着了。眼睛盯着天花板,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、城市凌晨那种暗蓝色的光。远处有洒水车开过的音乐声,悠长而空灵,像某种宣告黎到来的仪式。
天快亮了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而她的未来,就在刚才那几行字里,被确定了。
早晨七点,父母起床时,祝余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们。
“怎么了?”母亲看见她的表情,有些担心。
“录取结果出来了。”祝余说,“临州美院,视觉传达设计系。”
父母愣住了。他们对视一眼,然后同时露出笑容。
“太好了!”母亲冲过来抱住她,“我就知道我女儿能行!”
父亲也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:“好样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祝余犹豫了一下,“不是美术学,是视觉传达设计。我被调剂了。”
“调剂?”父亲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第一志愿没录上,录了第二志愿。”祝余解释,“美术学招的人少,分数不够。”
父母沉默了几秒。母亲先开口:“设计……设计也挺好。现在设计多热门啊,你看那些广告,那些包装,不都是设计吗?”
父亲也点头:“对,实用。美术学太理论,出来不好找工作。设计好,实用。”
他们说得很快,像是在说服她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。祝余知道,他们在安慰她,也在安慰自己——毕竟,美院学费不菲,如果学个“不实用”的专业,投资回报率太低了。
“通知书什么时候到?”父亲问。
“说已经寄出了,估计就这几天。”
三天后,录取通知书真的到了。
是一个很大的EMS信封,红色的封面,印着“临州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”几个烫金大字。祝余小心翼翼地拆开,里面有几样东西:录取通知书,新生入学须知,缴费通知,还有一张银行卡。
她先看录取通知书。厚实的纸张,校徽浮雕,她的名字是打印的,但很工整。正文写着:“祝余同学:经审核,你已被我校视觉传达设计系录取……”
视觉传达设计。她又念了一遍这个词。听起来很专业,很现代,但……很陌生。
然后是新生入学须知。厚厚的一本,她快速翻看:报到时间、地点、需要携带的材料、军训安排……最后翻到费用说明。
学费:每年一万二千元。
住宿费:每年一千二百元。
教材费、保险费、军训服装费……杂七杂八加起来,第一年要交一万五千元左右。
祝余的心沉了一下。一万五,对她家来说,不是个小数目。父亲一个月的工资八千,母亲四千,除去房贷、生活费、日常开销,能存下的钱有限。这一万五,几乎是他们一年的积蓄。
她抬头看父母。父亲正拿着缴费通知单,眉头紧锁。母亲站在旁边,也看着那张纸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这么贵啊……”母亲喃喃地说。
“美院都这个价。”父亲说,声音很平静,“没事,能凑出来。”
“爸,妈,”祝余开口,“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,还可以拿奖学金。而且我在画室打工,也能挣点钱。”
父亲摇摇头:“助学贷款要还利息,不划算。奖学金等你拿到再说。钱的事你不用操心,爸有办法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母亲看着他,“去年我妈生病,已经把存款用完了。今年小余艺考,又花了不少……”
“我说有办法就有办法。”父亲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多接几个项目,加班费就出来了。你平时买菜省着点,少买那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母亲不说话了,但眼眶红了。祝余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。她想起艺考时,母亲骨折住院,父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,还要照顾她。现在,她考上大学了,本该是高兴的事,却又要让他们为难。
“爸,妈,”她轻声说,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父亲拍了拍她的头,“你能考上,爸妈高兴还来不及。钱的事,不是你需要操心的。你只要好好上学,将来有出息,就是对爸妈最好的回报。”
母亲也擦擦眼睛:“对,小余,你别有压力。钱能解决的事,都不是大事。”
祝余点点头,但心里那份沉重,并没有减轻。
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把录取通知书平铺在书桌上,看了很久。红色的封面,烫金的字,这本该是她梦想的实现,此刻却像一块巨石,压在心头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顾征发来的信息:“我录取了。江城大学,物理系,天文方向。”
后面附了张照片——录取通知书的照片。同样是EMS信封,同样是红色的封面,但印的是“江城大学”。
祝余回:“恭喜。我也录了,临州美院,视觉传达设计。”
几乎是立刻,顾征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喂?”祝余接起。
“视觉传达设计?”顾征的声音有些惊讶,“不是美术学?”
“调剂了。”祝余简单解释,“美术学分数不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顾征说:“设计……也不错。我查过,临州美院的视觉传达设计很强,在全国能排前五。”
“嗯。”祝余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怎么了?”顾征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,“不高兴?”
“不是不高兴,就是……”祝余顿了顿,“学费挺贵的。一年一万二,加住宿费杂费,要一万五。我家……可能有点吃力。”
顾征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更久。祝余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思考的样子——眉头微蹙,嘴唇抿紧,眼神专注。
“我可以帮你……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不用。”祝余打断他,声音很坚定,“我自己能解决。申请助学贷款,拿奖学金,打工。我可以的。”
“祝余……”
“真的,顾征。”她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知道你想帮我,但这是我家的事,我应该自己承担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想让你觉得,我和你在一起,是为了钱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很清晰。电话那头,顾征的呼吸声顿了一下。
“我从来没这么想过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受伤。
“我知道。”祝余轻声说,“但我需要……保持独立。你明白吗?”
漫长的沉默。然后顾征说:“我明白。但如果你需要帮助,一定要告诉我。不是施舍,是……是我想参与你的人生,包括那些艰难的部分。”
祝余的鼻子酸了。她点点头,虽然顾征看不见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走到窗前。阳光很好,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楼下有孩子在嬉戏,笑声清脆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日常,但她的世界,从今天起,就要开始新的章节了。
而这一章的第一页,就写满了现实的重量。
三天后,顾征收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。
他是在家里拆开的。父亲、母亲都在场,像某种仪式。父亲接过EMS信封,仔细看了看封面,然后递给他:“拆吧。”
顾征拆开。里面同样是录取通知书、入学须知、缴费单。他先看录取通知书——江城大学物理系,括号里写着“天文方向”。是的,他争取到了。虽然是物理系,但专业方向是天体物理,这意味着他可以选择天文学相关的课程,将来考研也可以继续这个方向。
然后是缴费单。学费:每年五千元。住宿费:一千二百元。其他杂费加起来,第一年不到七千。
这个数字,对顾征家来说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父亲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还行。宿舍条件怎么样?”
“四人间,上床下桌,有空调,独立卫浴。”顾征提前查过。
“要是不习惯,就回家住。”父亲说,“开车也就二十分钟。”
“我想住校。”顾征坚持,“体验大学生活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但母亲开口了:“住校可以,但生活用品要备齐。我列了个清单,你看看还需要什么。”
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打印纸,递给顾征。顾征接过来,扫了一眼,愣住了。
清单很长,分门别类:床上用品(蚕丝被、记忆枕、埃及棉床单)、洗漱用品(电动牙刷、声波洁面仪、氨基酸洗面奶)、电子产品(最新款笔记本电脑、平板、降噪耳机)、衣物(品牌T恤、休闲裤、运动鞋)……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品牌和预算,粗略估计,全部置办下来要三四万。
“妈,”顾征把清单放下,“这些……不需要吧?我就带日常用的就行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母亲皱眉,“大学是重要阶段,生活品质不能将就。你看这个蚕丝被,透气性好,对睡眠有帮助。还有这个笔记本电脑,你学物理要跑程序,配置低了不行。”
“其他同学能用,我也能用。”顾征说,“我不想搞特殊。”
“这不是搞特殊,是给你创造好的学习环境。”母亲坚持,“钱的事你不用操心,妈给你买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父亲开口,打断了他们的争执,“生活用品,按基本的来。电脑买好点的,学习要用。其他的,你看着办。”
这是折中的方案。顾征知道,父亲这是在支持他“不搞特殊”的想法,但也在照顾母亲的关心。他点点头:“好。”
晚上,顾征在房间里给祝余打电话,说了这件事。
“你妈列的清单……也太夸张了。”祝余在电话那头笑,“蚕丝被?我们家用的是棉被,用了十几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