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突然……”
“想和你一起做点特别的事。”顾征看着她,“高考前我们说好,考完要一起去旅行。但现在……我还没攒够钱去远的地方。骑车去邻市,是我现在能想到的,最浪漫的冒险。”
他的眼神里有期待,有小心翼翼,还有那种少年人才有的、不计后果的热情。祝余被感染了,她点头:“好,去。”
周六清晨五点,天刚蒙蒙亮,他们就出发了。
顾征骑着他那辆山地车,祝余骑的是向邻居借的女式自行车。两人都背着简单的背包——换洗衣物,水,零食,还有顾征带的修车工具和打气筒。
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清洁工在扫地。空气凉爽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他们并排骑着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冷吗?”顾征问。
“不冷。”祝余说,其实有点冷,但不想说。
骑出市区,上了省道。路变宽了,车也多了起来。大货车呼啸而过,带起一阵风,吹得自行车晃了晃。顾征骑到外侧,把祝余护在里面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太阳慢慢升起来了,温度开始上升。祝余的背上渗出汗,T恤贴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但她没说话,只是咬牙跟着。
骑了大约二十公里,祝余的体力明显下降。她的腿开始发酸,呼吸变得急促。顾征注意到了,放慢速度:“累了?”
“有点。”
“休息一下。”
他们在路边的树荫下停下。顾征从背包里拿出水,拧开瓶盖递给她。祝余喝了一大口,水是温的,但很解渴。
“还有三十公里,”顾征看着手机地图,“按这个速度,中午能到。”
“我能坚持。”祝余说。
休息了十分钟,继续出发。这次顾征骑得更慢,时不时回头看她。祝余咬着牙,努力跟上。她想起艺考集训时,每天画到手腕酸痛也不停笔;想起高考前,每天刷题到凌晨也不睡觉。和那些相比,这点累不算什么。
又骑了十公里,出问题了——祝余的车胎爆了。
“噗”的一声,后轮迅速瘪了下去。她差点没控制住车把,晃了几下才稳住。
“怎么了?”顾征赶紧停车。
“好像爆胎了。”祝余下车查看。后胎上扎着一块碎玻璃,胎面裂开一个小口。
顾征蹲下来检查:“得补胎。但我没带补胎工具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前面应该有小店。”顾征站起来,四处张望,“推着车走一段吧。”
他们推着坏了的自行车,沿着省道慢慢走。太阳已经很高了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走了大约一公里,终于看见一个小修车铺。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油污。看了看车胎,说:“能补,十块钱。”
“补吧。”顾征说。
修车铺很简陋,只有一间小屋子,门口摆着各种工具和轮胎。店主动作麻利,很快补好了胎。等待的时候,顾征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个西瓜,切开,和祝余坐在树荫下吃。
西瓜很甜,汁水充沛,在炎热的天气里简直是救赎。他们用勺子挖着吃,谁也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享受这一刻的清凉。
“后悔吗?”顾征忽然问,“跟我出来受这个罪。”
祝余摇摇头:“不后悔。这才叫冒险啊——如果一帆风顺,就没意思了。”
顾征笑了:“你比我想象的坚强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祝余说,“我以为你这种……大少爷,吃不了苦。”
“我不是大少爷。”顾征认真地说,“我爸是白手起家,我小时候也过过苦日子。只是后来条件好了,他才把我保护起来。”
祝余看着他,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事——父亲生病,公司危机,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要扛起那么多责任。是的,他不是温室里的花朵,他是经历过风雨的树。
车胎补好了。他们继续出发。剩下的二十公里,祝余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。也许是适应了,也许是心态变了——她把这次骑行当成一种挑战,而不是负担。
下午两点,他们终于到达了邻市。
这是一座海滨小城,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,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白色的,屋顶是红色的瓦。人不多,车也不多,整个城市透着一股悠闲的气息。
他们找了家小旅馆住下。房间是标准间,两张单人床,白色的床单,简单的家具,但很干净。窗户朝南,能看见远处的海平面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。
“先洗澡休息一下,”顾征说,“傍晚去看海。”
祝余冲了个澡,洗掉一身的汗水和疲惫。换上干净衣服,躺在床上,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,但心里是充实的、快乐的。
傍晚五点多,他们步行去海边。穿过几条小巷,爬上一段坡路,然后——海,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。
那么辽阔,那么深邃,那么……蓝。深蓝色的海水延伸到天际,和天空融为一体。海浪一层层涌上来,拍在礁石上,碎成白色的泡沫。海风很大,带着咸味,吹得头发乱飞。
祝余站在沙滩上,看着这片从未亲眼见过的大海,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。她想起顾征信里写的星空,想起第一次用望远镜看见土星环时的激动。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壮丽的风景,而她才刚刚开始看见。
“怎么样?”顾征在她身边问。
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”祝余轻声说,“感觉……人好渺小。”
“海和星空一样,”顾征说,“都让人感觉渺小。但渺小不是坏事——渺小,才让人懂得敬畏,懂得珍惜。”
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。沙滩很软,踩上去留下两串脚印。有孩子在堆沙堡,有情侣在拍照,有老人坐在沙滩椅上看夕阳。夕阳正在西沉,把天空和海面都染成温暖的金红色。
“顾征,”祝余忽然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看我的画,谢谢你去临州找我,谢谢你陪我艺考,谢谢你教我数学,谢谢你……带我来这里。”她一口气说完,眼睛有点湿,“没有你,我可能走不到今天。”
顾征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她。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,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我也要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,谢谢你相信我,谢谢你……爱我。”
他们看着彼此,在海风中,在夕阳下。远处有海鸥在盘旋,发出悠长的鸣叫。
然后顾征低下头,吻了她。这个吻很轻,很温柔,带着海风的咸味和夕阳的暖意。祝余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的唇,他的温度,他的存在。
吻了很久,又好像只有一瞬。分开时,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。
“走吧,”顾征牵起她的手,“天快黑了。”
他们在海边的海鲜大排档吃了晚饭——清蒸鱼,炒蛤蜊,海蛎煎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很简单,但很新鲜。祝余吃得很香,顾征看着她,眼里全是笑意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笑你吃饭的样子,”顾征说,“像饿了三天。”
“我确实饿了。骑了一百公里呢。”
“是五十公里。”顾征纠正,“爆胎那段是推着走的,不算。”
“那也算!”
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争论,然后都笑了。
回到旅馆已经九点多了。洗了澡,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。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,光线昏黄。窗外有隐约的海浪声,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。
“祝余。”顾征在黑暗中轻声叫。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我很开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顾征又说:“我能不能……过去?”
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——从那张床,到这张床。从隔着距离,到相拥而眠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天文台的那个吻,水库堤坝上的拥抱,还有刚才海边的吻。她爱他,信任他,但……这是第一次,他们要在一个房间里过夜,要睡在同一张床上。
“就今晚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。
顾征起身,走过来,在她身边躺下。床很小,两个人躺有些挤。他侧着身,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。祝余的身体有些僵硬,但渐渐地,在他的体温和气息中放松下来。
“这样就好,”顾征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就这样抱着你,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就这样相拥着,听着彼此的心跳,听着窗外的海浪声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,也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,干净得像初雪。
祝余闭上眼睛,感受着顾征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,温暖而均匀。他的手臂很有力,但很温柔,像一种保护,也像一种承诺。
在这个陌生的城市,在这个海边的夜晚,在这个刚刚经历了漫长骑行和壮丽风景的时刻,她觉得很安心,很踏实。
也许这就是爱情吧。不是永远激情澎湃,而是在疲惫的时候有个肩膀可以靠,在害怕的时候有双手可以握,在迷茫的时候有个人可以问:接下来,我们去哪里?
而答案往往是:一起,去哪里都行。
“祝余。”顾征又轻声叫。
“嗯?”
“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,不管距离多远,不管遇到什么事——我都会像今晚这样,抱着你,不松手。”
祝余的眼泪涌了出来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前,用力点头:“嗯。”
他们就这样相拥着,慢慢睡着了。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,像大地的呼吸,温柔地包裹着这个房间,包裹着这两个相爱的少年。
月光慢慢移动,从地板移到墙上,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。夜深了,整座城市都睡了,只有海,还在不知疲倦地涌动,像时间本身,沉默,恒久,见证着所有开始,也见证着所有结束。
但此刻,在这个海滨小城的旅馆房间里,一切都只是开始。
青春刚刚启程,爱情刚刚绽放,未来,还有那么长那么长的路要走。
而他们,手牵着手,准备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