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可以接插画稿。”祝余说,“网上有些平台,画头像、插图,一张也能有几百块。”
他们像两个精明的商人,计算着成本和收入,规划着未来的生活。但这些计算里没有功利,只有甜蜜——为能多见一面而做的努力,为能在一起而想的办法。
“那说定了?”顾征问,“每周五我去找你,周日回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祝余说,“但有时候你也可以在临州过周末,我们去写生,去看展览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祝余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痕。
异地恋。这个词她以前听过很多次,总是和“辛苦”“分手”“熬不过去”联系在一起。但此刻,她并不觉得恐惧。也许是因为距离只有一小时高铁,也许是因为他们有明确的见面计划,也许只是因为——她相信他,也相信自己。
第二天下午,祝余和顾征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网吧见面。这家网吧有包间,环境相对安静,适合他们一起填报志愿。
包间很小,大概只有五平米,两张并排的电脑椅,两台高配置的电脑。墙上贴着游戏海报,空调开得很足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。
他们并排坐下,打开电脑,登录志愿填报系统。
“紧张吗?”顾征问。
“有点。”祝余老实说,“点下去,就真的定了。”
“怕后悔?”
“不是怕后悔,是怕……这太像命运的分岔口了。一念之差,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人生。”
顾征握住她的手:“但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不是一念之差,是三年的积累,是无数个日夜的思考。”
祝余点点头。是的,他们不是冲动,不是任性,是经过了漫长的准备和等待,才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他们开始填报。顾征先填:第一志愿,南科大物理系;第二志愿,南科大电子信息工程(这是父亲要求的保底);第三志愿,江城大学物理系……
每一个选择,他都仔细核对专业代码、学校代码,确认无误后才点击“添加”。祝余在旁边看着,能感觉到他的慎重。
轮到她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在搜索框输入“临州美术学院”,找到“美术学”专业。鼠标悬在“添加”按钮上,她停顿了三秒。
三秒里,她想起了很多。想起艺考时那个发烧的夜晚,想起监考老师说“这幅画有温度”,想起自己对着星空画下的那些速写,想起父亲说“你长大了,该有自己的主意了”。
然后她点击了“添加”。
第一志愿:临州美术学院,美术学。第二志愿:江洲美院,美术学。第三志愿……她没有填。按照录取规则,如果前两个志愿都没录上,她会进入征集志愿或者下一批次。但她知道,不会的。她的分数,足够了。
所有志愿填完,进入最后确认页面。屏幕上显示着两行字:“请仔细核对所有信息,确认无误后提交。提交后无法修改。”
顾征和祝余对视一眼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握着鼠标的手。她的手有些凉,他的手很暖。
“一起?”他问。
“一起。”她说。
他们的手一起用力,按下了鼠标左键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:“提交成功!您的志愿信息已保存。请于7月15日至20日期间查看录取结果。”
成功了。真的提交了。无法更改了。
两人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跑完了最后一段赛程。然后他们相视而笑,笑容里有释然,有轻松,也有对未来的期待。
“走,”顾征站起来,“庆祝一下。”
他们走出网吧,外面阳光正好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汽车鸣笛声、商铺音乐声、行人交谈声混成一片喧嚣的城市背景音。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玻璃,与他们无关。
顾征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个冰淇淋——巧克力和香草味。他们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,交换着吃。
“你的香草味好吃。”顾征说。
“你的巧克力也不错。”祝余把冰淇淋递给他,“尝尝?”
他们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,像两个分享糖果的小孩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。风吹过,带来夏日午后特有的、混合着灰尘和植物气息的热风。
这一刻很普通,很平常,但祝余想,她会记住很久很久——记住这个填报志愿后的下午,记住这个交换冰淇淋的瞬间,记住这种“大事已定”的轻松感。
“祝余?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祝余抬头,看见同班同学陈涛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,正惊讶地看着他们。
“陈涛?”她也有些意外,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来网吧查点资料。”陈涛走过来,目光在祝余和顾征之间来回移动,最后落在他们手中交换的冰淇淋上,“你们……一起填志愿?”
“嗯。”祝余点点头。
“填一个城市吗?”陈涛问,语气里带着好奇。
祝余犹豫了一下,摇头:“不是。他在江城,我在临州。”
陈涛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他看看祝余,又看看顾征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顾征问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陈涛挠挠头,“就是……异地恋,挺辛苦的。我表哥和他女朋友就是大学异地,后来……分了。”
他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明显。祝余和顾征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顾征说,“但我们想试试。”
“对,”祝余也说,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陈涛看着他们,眼神复杂——有羡慕,有担忧,也有那种“年轻真好”的感慨。最后他说:“那祝你们好运。我先走了。”
他挥挥手,转身离开了。
长椅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但刚才那种轻松的氛围,似乎被陈涛的话戳破了一个小口子。空气里多了些沉重的东西。
“祝余,”顾征忽然开口,“我们会是例外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祝余转头看他。
顾征看着远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“因为我们都是固执的人。固执的人要么一起毁灭,要么一起创造奇迹。”
祝余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她想起顾征为了天文和父亲抗争的样子,想起自己为了美院拒绝更好选择的样子。是的,他们都是固执的人,认准了一件事,就会死磕到底。
而这种固执,用在爱情上,也许真的能创造奇迹。
“对,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创造奇迹。”
他们吃完冰淇淋,起身回家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身后交叠在一起。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亮起灯,晚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,城市的夜晚即将来临。
走到分岔路口时,顾征停下脚步:“明天开始,就要等录取通知书了。”
“嗯。”祝余点头,“然后准备行李,去上大学。”
“然后开始异地恋。”
“然后每周见面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顾征看着她,“然后一起走过大学四年,一起毕业,一起工作,一起变老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祝余笑了:“计划得真远。”
“不远。”顾征握住她的手,“四年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他们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彼此的眼睛。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让年轻的面容看起来格外柔和,也格外坚定。
“那我回家了。”祝余说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顾征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她挥挥手,他也挥挥手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,没有再回头。但她知道,他还在那里,一直目送着她,直到她消失在街角。
回到家,父母正在看电视。看见她回来,母亲问:“填完了?”
“填完了。”祝余说,“第一志愿临州美院,第二志愿江洲美院。提交了。”
父亲点点头:“定了就好。”
“爸,”祝余在父亲身边坐下,“谢谢你支持我。”
父亲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你是我的女儿,我不支持你,谁支持你?”
很简单的一句话,但祝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抱住父亲的胳膊,把脸贴在上面。父亲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,还有洗衣液的清香。这是她熟悉的味道,安全,温暖,像港湾。
“爸,”她轻声说,“我会努力的。努力画画,努力生活,努力……不让你失望。”
父亲拍拍她的手:“你不是为我活的,是为自己活的。只要你自己不失望,爸就不会失望。”
祝余点点头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很久没睡着。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画面:网吧包间里一起按下鼠标的手,长椅上交换的冰淇淋,陈涛那句“异地恋挺辛苦的”,顾征说“我们会是例外的”,父亲说“只要你自己不失望”。
所有这些画面,像拼图一样,拼出了她十八岁夏天的这个重要日子。
她想:填报志愿,就像在人生的地图上标下一个点。这个点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——从这一点出发,将走向更广阔的世界,遇见更多的人,经历更多的事。
而她和顾征,虽然标在了不同的点上,但他们的线会相交,会缠绕,会一起延伸向远方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夜空很深,星星很亮。祝余看着那些星星,想起顾征信里写的:“宇宙一直在等你。”
现在她想:未来也在等我们。等我们去闯,去爱,去创造属于我们的奇迹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意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