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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三十四章:填报志愿的博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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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下旬,夏天真正露出了它热辣的面目。

阳光不再是春日那种温柔的、带着试探意味的明亮,而是变得炽烈、直接、不容分说。早晨七点,热气就已经在地面蒸腾,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踩上去有种轻微的黏滞感。蝉鸣从早到晚不间断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背景音,提醒着所有人——最热的季节来了,而比天气更热的,是填报志愿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
顾征家的客厅里,空调开到了23度,但气氛依然凝重得像要结冰。

椭圆形的红木餐桌旁,坐着三个人:顾征,他的父亲,他的母亲。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打开的是省教育考试院的志愿填报系统,还有南科大的招生简章和专业介绍。旁边散落着打印出来的历年录取分数线、专业排名、就业报告,纸张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,已经有些发毛。

“物理系,这个方向不错。”顾征父亲手指敲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声响,“南科大的物理在全国能排前二十,尤其是凝聚态物理和光学,有几个院士坐镇。”

顾征沉默地坐着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,头发刚剪过,露出清晰的额角和眉骨。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,但眼神里有种紧绷的东西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“但是,”父亲话锋一转,目光锐利地看向他,“物理是基础学科,出来要么走科研,要么转应用。我的建议是,你在大二的时候,辅修一个经济或者金融。”

来了。顾征心里想。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“爸,”他开口,声音尽量平静,“我想走天文方向。物理系里有天体物理这个方向,我可以选。”

“天体物理?”父亲挑眉,“就是研究星星的那个?顾征,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,科研这条路太窄,太苦,投入产出比太低。你学物理可以,但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。辅修经济,将来不管进研究所还是企业,都有优势。”

顾征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。他能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,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更清醒。

“我不会辅修经济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对经济没兴趣。”

“兴趣?”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兴趣能当饭吃吗?你知不知道现在就业形势多严峻?你知不知道一个纯物理的本科生出来能找什么工作?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征抬起头,直视父亲的眼睛,“所以我打算读研,读博,走科研路线。”

“读博?那要多少年?出来都三十了!”父亲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晃了一下,“顾征,你不是小孩子了,要现实一点。家里能供你读书,但你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。”

气氛骤然紧张。母亲在旁边轻声说:“有话好好说,别拍桌子。”

父亲没理她,继续盯着顾征:“还有,既然学校在江城,你就住家里。你妈最近身体好多了,能照顾你。住校又挤又不方便,浪费时间。”

这次顾征几乎没有犹豫:“我要住校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体验真正的大学生活。”顾征说,“想和同龄人住在一起,想参加社团活动,想……有自己的空间。”

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意思很明显。父亲听懂了,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自己的空间?”他重复,“这个家没有给你空间吗?”

“有,但不一样。”顾征坚持,“爸,我十八岁了,马上要上大学了。我需要学习独立,学习自己处理事情。住校是最好的方式。”

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空调的冷风嗡嗡地吹着,但客厅里的空气依然燥热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。

母亲忽然开口:“老顾,让孩子住校吧。”

父亲转头看她,眼神里有不满:“你也惯着他?”

“不是惯。”母亲的声音很温柔,但很坚定,“是让他长大。你当年十七岁就离家打工,不也是自己学会独立的吗?现在孩子要独立,为什么不让?”

父亲沉默了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
漫长的沉默。顾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敲在胸腔里。他等待着,等待着父亲的裁决,或者说,妥协。

终于,父亲放下茶杯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住校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必须每周回家一次。还有——”他看向顾征,“物理系天文方向,我可以同意。但你必须辅修一个实用点的专业,不一定是经济,管理也行。这是底线。”

顾征在心里快速权衡。管理——比起经济,至少离他的兴趣远一点。而且管理系的课相对轻松,不会占用太多时间。
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我辅修管理。”

父亲的表情缓和了一些:“这就对了。人要懂得妥协,懂得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平衡。”

妥协。顾征在心里重复这个词。是的,他妥协了——从天文系到物理系,从纯天文方向到物理系下的天文方向,从拒绝辅修到同意辅修管理。一步一步,退让,但守住了核心:物理,天文,住校。

这大概就是成长吧。他想。不是全赢,也不是全输,而是在博弈中找到那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。

家庭会议结束了。父亲站起来,拍了拍顾征的肩膀:“去填志愿吧。记住,这是你自己选的路,以后别后悔。”

“不会后悔的。”顾征说。

父亲点点头,转身进了书房。母亲看着顾征,轻声说:“你爸是为你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征说,“但我也有我想走的路。”

母亲笑了,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担忧:“长大了。真的长大了。”

同一时间,祝余家也在进行着一场不那么激烈但同样重要的对话。

客厅里,祝余坐在沙发上,对面是她的班主任李老师。老师是特意上门来的,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。

“祝余啊,”李老师推了推眼镜,语气很诚恳,“你考了623分——这是正式分数,比估分还高7分。这个分数,足够上很多985、211的综合大学了。”

祝余点点头:“我知道,老师。”

“那你看,”李老师翻出几份资料,“江城大学的设计系,去年录取线590;华东师大的艺术教育,去年600;还有南师大的美术学,虽然不如美院专业,但学校名气大,将来就业有优势……”

“老师,”祝余打断她,声音温和但坚定,“我想去临州美院。”

李老师愣住了。她看着祝余,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:“祝余,老师知道你热爱美术,但你要现实一点。临州美院虽然是八大美院之一,但它毕竟是艺术类院校,出来就业面窄。你这个分数去美院,真的……太浪费了。”

“浪费”这个词,像一根小刺,轻轻扎了祝余一下。但她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微笑着说:“老师,我不觉得浪费。对我来说,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,就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老师,”祝余的父亲从厨房走出来,端着切好的西瓜,“先吃点水果。”

西瓜红瓤黑籽,在玻璃盘里水灵灵的,冒着凉气。李老师接过一片,但没什么心思吃。她转向祝余父亲:“祝先生,您劝劝孩子。623分啊,全省排名前5%,去美院真的太可惜了。”

父亲在祝余身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小余,你真的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,爸。”祝余说,“三年前,当我决定走美术这条路的时候,就想好了。”

“可是美院出来,工作不好找。”父亲看着她,“你表哥学设计的,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,天天加班,工资也不高。你再考虑考虑?”

这是父亲第一次这样直接地表达担忧。祝余心里一紧,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退让。

“爸,”她转过身,正对着父亲,“这是我的人生。我已经考虑三年了——从决定艺考,到集训,到考试,到估分,到等成绩。每一步,我都在考虑。而现在,我考虑的结果就是:我要去临州美院,学美术学,将来做跟艺术相关的工作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,牢固,坚定,不容置疑。

父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这个从小乖巧听话的女儿,第一次如此强硬地表达自己的意愿。她的眼神里没有叛逆,没有冲动,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心。

“你会很辛苦。”父亲最终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祝余点头,“但做自己喜欢的事,再辛苦也值得。”

父亲沉默了。他拿起一片西瓜,咬了一口,慢慢地嚼着。西瓜很甜,汁水充沛,但在嘴里却有些发苦。

李老师还在试图劝说:“祝余,你再想想。填志愿有三天时间,不着急……”

“老师,”祝余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谢谢您这么关心我。但我的决定不会变了。我会第一志愿填临州美院美术学,第二志愿填江洲美院美术学——这两个学校我都拿到了专业合格证,文化分也都够。其他的……我不会填了。”

她说得如此决绝,李老师知道再劝也没用了。她叹了口气,收起资料:“好吧,既然你坚持……老师尊重你的选择。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祝余说。

李老师离开了。客厅里只剩下祝余和父亲。母亲在厨房收拾,水流声哗哗地响着。

“爸,”祝余轻声说,“你是不是很失望?”

父亲摇摇头:“不失望。只是……有点意外。我以为画画只是你的爱好,没想到你会把它当成一生的事业。”

“因为它就是。”祝余说,“就像顾征看星星一样。那不是爱好,是……宿命。”

父亲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是一个复杂的笑容,有无奈,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理解。
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的路,自己走。爸妈帮不了你太多,但会在后面看着你,支持你。”

祝余的鼻子一酸。她抱住父亲:“谢谢爸。”

“谢什么,”父亲拍拍她的背,“你长大了,该有自己的主意了。”

那天晚上,祝余和顾征在□□上通话。

“我家今天开家庭会议了。”顾征说,“吵了一架,但最后妥协了:物理系天文方向,住校,辅修管理。”

“挺好的。”祝余说,“至少保住了核心。”

“你呢?听说你们班主任去你家了?”

“嗯,劝我别去美院,说浪费分数。”祝余笑了,“我没听。”

“你爸怎么说?”

“他一开始也担心,但最后说尊重我的选择。”

顾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祝余,你比我勇敢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还在妥协,你已经坚持到底了。”

祝余想了想:“不是勇敢,是……我知道我要什么。而且我知道,如果我现在妥协了,以后一定会后悔。”

“对。”顾征说,“不妥协的人,要么撞得头破血流,要么走出自己的路。”

他们又聊了一会儿,然后转到最重要的话题:距离。

顾征的南科大在江城,祝余的临州美院在临州。两个城市相隔——他们查了地图——直线距离300公里,高铁一小时十五分钟。

“不远。”顾征说,“每周五下午我没课,我可以坐高铁去临州找你。周日下午再回来。”

“车费呢?”祝余问,“学生票打七五折,一趟也要一百多。一个月八趟,就是一千多。加上吃饭……”

“我可以做家教。”顾征说,“数理化我都行,高中生时薪能到一百五。一周教两次,就够路费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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