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,标准答案公布了。
早晨七点,祝余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。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,满屏都是PDF文件——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文综,各科标准答案扫描件,像雪片一样飞进来。有人哀嚎“我完了”,有人庆幸“好像没错几个”,更多的是一片混乱的、夹杂着各种表情符号的讨论。
祝余躺在床上,看着手机屏幕不断跳出的消息,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她深吸一口气,坐起身,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早就准备好的“估分本”——空白的笔记本,专门用来记录自己的答案和估分。
先看语文。她翻开笔记本,回忆着自己的作文内容。文言文阅读、现代文阅读、语言文字运用……一道题一道题地对着。选择题错了两个,古诗文默写全对,现代文阅读的主观题估分比较保守。作文……她犹豫了一下,给自己估了48分(满分60)。不算高,但也不低。
然后是数学。这是她最紧张的一科。选择题,对答案;填空题,对答案;大题……她的手指有些发抖。最后那道压轴题,她记得自己的解题步骤,和标准答案对比,思路一致,但有个小细节可能扣分。她咬着笔杆,在“130”和“125”之间犹豫了很久,最后写了“128”。
英语相对简单。她的强项,选择题全对,作文估了22分。文综……政治选择题错了三个,历史大题答得一般,地理还算满意。
全部对完,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总分:语文125,数学128,英语138,文综225。加起来616分。
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,像不认识似的。然后她又重新算了一遍,还是616。
比一模高了221分。比二模高了186分。比她最乐观的预估,还高了30分。
江洲美院去年的文化课录取线是480分。她超了136分。
祝余的手开始抖。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早晨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,她眯起眼睛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,看着楼下早餐摊升起的炊烟,看着邻居阿姨提着菜篮子走过。
这一切都那么普通,那么日常。但她的世界,就在刚才对完答案的那一刻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是母亲发来的信息:“小余,起来了吗?答案出来了,要对一下吗?”
祝余深吸一口气,回复:“对完了。”
几乎立刻,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母亲的声音在抖。
“616。”祝余说,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是母亲拔高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多少?!”
“616。”祝余重复,“妈,我考了616。”
电话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,然后是母亲语无伦次的话: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我就知道……我女儿是最棒的……”
“妈,你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,我高兴……”但声音分明在哽咽,“你爸呢?你爸!快来!小余估分了!616!”
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:“真的?”
“真的,爸。”
父亲沉默了更久。然后他说:“好。好。”
只有两个字,但祝余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千斤重量。
挂了电话,祝余坐在床边,依然有些恍惚。616,这个数字太不真实了,像做梦一样。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,疼。不是梦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顾征:“对完了?”
她回:“嗯。你呢?”
“在对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等会儿告诉你。”
这个回复让祝余的心沉了一下。如果是好消息,顾征应该会立刻分享。他说“等会儿告诉你”,往往意味着……不太好。
她握着手机,想再问,又不敢。最后只是发了一句:“不管多少分,你都是最棒的。”
他没回。
上午九点,父母都请假在家。母亲在厨房忙得团团转,说要给她做一顿“庆功宴”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反复翻看着她那个估分本,每看一遍,嘴角就上扬一分。
“语文125,”他念出声,“数学128,英语138,文综225……616。嗯,不错。”
“只是估分,爸。”祝余提醒,“实际分数可能不一样。”
“估分一般只低不高。”父亲摆摆手,“你估得保守,实际可能更高。”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:“小余,想吃什么?糖醋排骨?红烧鱼?还是炖鸡汤?妈都给你做!”
“妈,随便就行,不用做那么多。”
“那怎么行!这是大喜事!”
最后母亲做了一桌子菜——八菜一汤,摆满了整张餐桌。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油焖大虾、蒜蓉西兰花、西红柿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麻婆豆腐、红烧肉,还有一大盆鸡汤。丰盛得像过年。
吃饭时,父亲开了瓶酒——是他珍藏多年的白酒,平时舍不得喝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想了想,又给祝余倒了一小杯。
“成年了,可以喝一点。”他说。
祝余接过那杯酒。清澈透明的液体,在玻璃杯里晃荡,散发出浓烈的酒香。她抿了一小口,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爸,妈,”她放下酒杯,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谢什么,”母亲眼眶又红了,“是你自己争气。”
父亲喝了一大口酒,脸开始泛红。他忽然一拍桌子,声音洪亮:“我就说我女儿是天才!从小就看出来了!画画好,学习也好!什么都能行!”
祝余被父亲的豪言壮语逗笑了。记忆中,父亲很少这样直白地夸奖她。他总是沉默的,含蓄的,用行动而不是言语表达爱。但今天,酒精和喜悦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,露出了最柔软也最骄傲的一面。
“爸,你喝多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多!”父亲又喝了一口,“高兴!高兴还不能多喝点?”
母亲在旁边笑,笑着笑着又开始抹眼泪。这个家很久没有这样热闹、这样喜庆的气氛了。自从祝余上高三,家里就像绷紧的弦,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,说话都小心翼翼,生怕增加一点压力。现在,弦松了,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了。
吃完饭,祝余回到房间。手机上有几条未读信息,都是同学发来的估分情况。林小雨考了580,很满意;班长考了650,稳上重点;也有几个同学考砸了,在群里发大哭的表情。
但没有顾征的消息。
她犹豫了一下,拨通了他的电话。响了好几声,他才接。
“喂?”声音很闷,像是捂在被子里。
“顾征,你怎么样?对完了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对完了。”
“多少分?”
“……560。”
祝余的心脏猛地一缩。560,理科一本线去年是550,刚过线。但南科大的天文系,去年录取线是575。差了15分。
“你确定吗?会不会估错了?”
“不会。”顾征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都错了,理综选择题错了六个。560,只多不少。”
祝余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的话都太苍白了——“没关系”“还有机会”“别难过”——这些话说出来,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。
“你现在在哪?”她问。
“在家。”
“你爸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顾征打断她,“正在发脾气。”
话音刚落,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吼声,听不清内容,但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怒火。然后是顾征快速地说:“我先挂了,晚点联系你。”
电话断了。
祝余握着手机,站在房间中央,突然觉得刚才那顿丰盛的庆功宴,那些喜悦和骄傲,都变得讽刺起来。她的616分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顾征的560分是多么刺眼。
她想立刻去找他,但知道现在不行。这个时候去,只会让情况更糟。
下午,祝余心不在焉。母亲让她去逛街买新衣服,她拒绝了;父亲说带她去吃冰淇淋,她也没心情。她一直盯着手机,等着顾征的消息。
但顾征一直没有联系她。
傍晚六点,祝余实在忍不住了,又给他发了条信息:“你还好吗?”
这次他回得很快:“不好。”
“需要我过去吗?”
“不用。我爸在,你来不方便。”
“那我在楼下等你?你想出来的时候。”
“好。”
祝余穿上外套,跟父母说去楼下散步。母亲有些担心:“天快黑了,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下。夏日的傍晚依然闷热,蚊子很多,围着人嗡嗡转。她拍打着胳膊,眼睛一直盯着顾征家那个方向——其实看不见,隔了好几栋楼,但她还是盯着。
七点,天黑了,路灯亮起来。顾征还没来。
八点,月亮升起来了,弯弯的一牙,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
九点,小区里散步的人都回家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。
十点,手机终于响了:“我出来了。”
五分钟后,顾征出现在路口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有些踉跄。走近了,祝余闻到了酒气。
“你喝酒了?”她站起来。
“一点点。”顾征在她身边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空的啤酒罐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家里喝了一点,路上又买了一罐。”
祝余看着他。路灯下,他的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颓丧,像打了败仗的士兵。
“你爸……”
“吵了一架。”顾征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他说,‘这就是你坚持要学天文的结果?’说我要是不听他的,不把时间都花在刷题上,不参加那些没用的天文活动,就不会考成这样。”
祝余的心脏揪紧了。
“他说我现在连奖学金都拿不到了。说要么复读,明年考清北;要么按他的安排出国,去读商科。”顾征扯了扯嘴角,那不是一个笑,“我妈劝他,被他推开了。他说‘都是你惯的’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祝余知道,这种平静下面,是压抑到极点的痛苦。
“顾征……”她握住他的手,发现他的手很凉,在微微颤抖。
“祝余,”他转过头看她,眼睛里有种破碎的光,“我可能……去不了临州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进祝余心里。临州——那个他们秘密旅行过的城市,那个有南科大的城市,那个他们约定要一起去的城市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用力握紧他的手,“那就去别的城市。你去哪,我去找你。”
“可我们说好的……”顾征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说好要在一个城市,说好要一起看星星,说好……”
“计划就是用来打破的。”祝余打断他,声音很坚定,“顾征,重点不是我们在哪里,而是我们在一起。你在北京,我就考北京的美院;你在上海,我就考上海的。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