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征看着她,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最后只是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他的肩膀开始颤抖。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从他指缝间漏出来,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呜咽。
祝余抱住他,把他揽进怀里。他的身体很凉,在夏夜里微微发抖。她想起一月在医院天台上,他也是这样哭,说他恨父亲但不能失去父亲。那时候,她也是这样抱着他。
原来有些痛苦是会重复的。原来成长不是一路向上,而是螺旋式前进——你以为爬过去了,绕一圈又回到了相似的困境里。
“对不起,”顾征在她怀里闷声说,“对不起……我让你失望了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祝余的声音也在抖,“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。顾征,你听我说——”
她捧起他的脸,强迫他看着自己:“分数不能定义你。560分不能,616分也不能。你是那个在天文台教我看星星的人,是那个在集训营给我寄十二封信的人,是那个在我妈住院时每天给我煲汤的人,是那个背着我走很长一段路说‘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’的人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他的手背上:“这些才是你。这些才是顾征。不是560分,不是南科大,不是天文系。是你这个人,这个我爱的、也爱着我的人。”
顾征的眼泪终于决堤。他抱住她,紧紧地,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。他的哭声不再压抑,变成了放肆的、痛快的哭泣。在这个无人的小区角落,在蚊虫环绕的花坛边,在刚刚经历人生重大挫折的夜晚,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坚强和伪装,像个孩子一样大哭一场。
祝余抱着他,拍着他的背,轻声说: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不知哭了多久,顾征渐渐平静下来。他松开她,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:“对不起,把你衣服弄湿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祝余也擦掉自己的眼泪,“现在感觉好点了吗?”
“嗯。”顾征点头,声音还有些哑,“谢谢你,祝余。每次……每次我觉得要坠落了,你都在。”
“因为你教会我飞行的时候,也没松手。”祝余轻声说。
他们相视而笑,笑容里有泪光,但很真实。
就在这时,顾征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皱起眉头:“陌生号码。”
“接吧,可能是推销。”
顾征接起电话:“喂?”
他听着,表情从疲惫变成疑惑,又从疑惑变成惊讶。祝余在旁边看着,心也跟着提起来。
“是……我是顾征。”他说,“对,我估分是560左右……什么?”
他猛地站起来,声音有些颤抖:“您再说一遍?”
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。顾征的脸色变了——先是震惊,然后是难以置信,最后是混合着希望和不确定的复杂表情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他说,“能给我一点时间吗?……好,好,谢谢您。再见。”
挂掉电话,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被定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祝余紧张地问,“是谁?”
顾征缓缓转过身,看着她。路灯下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有火焰在燃烧。
“是南科大的招生老师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怕说错了,“他说,他们看了我的自主招生面试录像,还有我的天文竞赛奖项……他们愿意给我降分录取。”
祝余的心跳停了半拍:“降多少?”
“降到一本线。”顾征的声音在抖,“但……专业要从天文系调到物理系。天文可以作为第二学位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老师说,物理系的基础课和天文系大部分重叠,而且物理系的保研名额更多。如果我坚持天文方向,可以在研究生阶段再转回去。”
祝余看着他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降分录取——这是天大的好消息。但专业从天文调到物理……这对顾征来说,意味着什么?
“你怎么想?”她问。
顾征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回花坛边坐下,双手撑着额头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挣扎。
“我从小就想学天文。”他低声说,“从六岁那年,父亲送我望远镜开始。我想知道宇宙有多大,星星怎么诞生又怎么死亡,黑洞里面是什么,我们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,“也许老师说得对。物理是基础,学好了物理,以后走天文的路更宽。而且……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。560分,如果南科大不要我,其他学校的天文系也去不了。”
祝余在他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: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顾征看着她,“如果是物理系,我们可能就不能在一个城市了。南科大在临州,江洲美院在江洲,隔了一千多公里。”
祝余的心沉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她刚才刻意回避了。但现在,它赤裸裸地摆在面前。
“那又怎样?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比想象中坚定,“一千公里而已。现在交通这么发达,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。我们可以周末见面,可以每天视频,可以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因为知道,这些“可以”都很苍白。异地恋的艰难,她听说过太多。更何况是刚上大学,一切都是新的,一切都需要适应的时候。
“祝余,”顾征握紧她的手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接受这个offer,我们就要开始异地了。你能接受吗?”
祝余看着他。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,他的眼睛里有期待,有恐惧,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在天文台他说“你是我的未知星系”,想起在水库堤坝他说“我爱你”,想起在每一个艰难时刻,他都没有放弃她。
“我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因为我知道,暂时的分离,是为了更长久的在一起。因为我相信你,也相信我自己。因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泪又涌上来:“因为我爱你,爱到愿意承受这一千公里的距离。”
顾征的眼睛红了。他抱住她,很紧很紧,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爱到……愿意为了我们的未来,暂时放下一些梦想。”
这句话说得艰难,但祝余听懂了。他愿意接受物理系,不是因为不爱天文了,而是因为爱她,爱他们的未来,所以愿意做出妥协。
“不是放下,”她纠正他,“是换一种方式实现。物理系,第二学位天文,研究生再转回去——这是一条更稳妥的路。顾征,这不叫放弃,这叫智慧。”
顾征笑了,笑容里有泪水,但很明亮:“你怎么总是知道该说什么?”
“因为你教得好。”
他们相视而笑。然后顾征拿出手机,回拨了那个号码。
“老师,我是顾征。”他说,“我考虑好了。我接受贵校的降分录取,愿意从天文系调到物理系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顾征连连点头:“好,好,我会按时提交材料。谢谢您,真的……太感谢了。”
挂掉电话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搞定了?”祝余问。
“搞定了。”顾征点头,“老师说,只要我的实际分数不低于一本线,就肯定录取。物理系,天文第二学位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祝余由衷地说。
他们并肩坐着,看着夜空。月亮已经升得更高了,星星也越来越多。夏夜的天空清澈,能看见模糊的银河。
“祝余,”顾征忽然说,“为什么每次我觉得要坠落了,你都在?”
祝余转过头看他。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,像小小的星星。
“因为你教会我飞行的时候,”她轻声说,握紧他的手,“也没松手。”
顾征的眼睛又湿了。他低下头,吻了吻她的额头,又吻了吻她的唇。这个吻很轻,很温柔,带着泪水的咸味和未来的甜味。
“不管我们在哪里,”他在她唇边说,“不管距离多远,我都会每天想你,每周见你,每年陪你看星星。这个承诺,永远不会变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祝余说。
他们拥抱在一起,在这个夏夜,在这个刚刚经历风暴又看见彩虹的夜晚。远处有晚归的车灯扫过,近处有蟋蟀在草丛里鸣叫。风很轻,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夜晚的凉意。
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。分开时,两人都有些舍不得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顾征说,“你爸妈该担心了。”
“你呢?你爸……”
“我回去跟他谈。”顾征深吸一口气,“告诉他这个结果。他会接受的——降分录取,毕竟还是重点大学。”
“需要我陪你吗?”
“不用。”顾征摇头,“有些仗,得自己打。”
他们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祝余送顾征到路口,看着他离开。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,但脚步很稳,像重新找到了方向。
回到家里,父母还在客厅等她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母亲问。
“和顾征聊了会儿。”祝余说,“他……有点好消息。”
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南科大愿意降分录取他,不过专业要从天文调到物理。”
父亲点点头:“物理好,出路广。这孩子……有福气。”
祝余有些惊讶。父亲很少这样评价顾征。
“爸,你不觉得他考得不好吗?”
“560,过一本线了,还不好?”父亲看了她一眼,“小余,不是所有人都能考616的。他能过一本线,还能被重点大学降分录取,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
母亲也说:“是啊,这孩子不容易。家里那么多事,还能考成这样,说明心理素质好。”
祝余的鼻子又酸了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很幸运——幸运地考了好分数,幸运地有理解她的父母,幸运地遇到了顾征,幸运地……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,抓住了那么多确定的东西。
“我去洗澡了。”她说。
“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祝余回到房间,关上门的瞬间,她靠在门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今天太漫长了。从早晨对答案的紧张,到得知分数的狂喜,到担心顾征的焦虑,到他崩溃时的揪心,再到最后峰回路转的释然……像坐了一趟过山车,从低谷到巅峰,又从巅峰跌回低谷,最后停在某个平衡点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夜空。星星很亮,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。
她想:明天,分数就正式公布了。然后要填志愿,等录取通知书,准备行装,离开家,去上大学。
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。她和顾征要开始异地恋,要面对新的环境,新的挑战,新的诱惑。
但此刻,在这个暴风雨过后的夜晚,她愿意相信——一切都会好的。
因为他们有爱,有勇气,有彼此。
还有这片星空,永远在头顶,不会坠落。
祝余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银戒,感受着金属的微凉和体温的温暖。
然后她关上窗帘,准备睡觉。
临睡前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顾征发来的信息:“跟我爸谈完了。他接受了。说‘物理系也不错’。晚安,我爱你。”
祝余笑了,回:“晚安,我也爱你。”
放下手机,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星空依然璀璨,但城市里大多数人都睡了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