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择题做得很顺。填空题也顺利。大题部分,她按照顾征教的“先易后难”原则,跳过最难的压轴题,确保其他题目拿全分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食叶。
最后二十分钟,她回头做压轴题——一道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题。题目很长,条件复杂,她读了三遍才理清思路。然后开始写步骤:设未知数,列方程,求导,讨论单调性,求极值……
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,终于,她得出了一个简洁的答案。检查一遍,代入验证,成立。
交卷铃响时,祝余放下笔,手心全是汗。
三天后,成绩公布。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时,脸上有罕见的笑容。
“这次模拟考,我们班数学平均分有显著提升。”老师说,“特别要表扬祝余同学——130分,全班第三。”
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祝余愣住了。130?她预估的是120左右。
试卷发下来,她急切地翻看。选择题全对,填空题错了一个,大题……压轴题竟然得了满分。红色的对勾像一个个小小的勋章,印在纸面上。
“祝余同学从一模的112分,到现在的130分,进步了18分。”老师继续说,“这证明了一件事:只要方法得当,坚持不懈,每个人都可以突破瓶颈。”
全班鼓掌。掌声热烈,真诚。祝余坐在座位上,脸发烫,心跳得厉害。她下意识地回头,看向教室后门——顾征站在那里,他是(3)班的,不该出现在这里,但他就是来了。
他看着她,竖起大拇指,笑得比她还开心。那个笑容里有骄傲,有欣慰,有“看,我说你能行”的笃定。
那一刻,祝余的眼泪涌了上来。她赶紧低头,假装整理试卷,但泪水还是滴在了130分的红色数字上,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
放学后,他们在老地方见面。顾征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“我自己都没想到。”祝余的声音还有点哽咽,“那道压轴题,我居然做出来了。”
“因为你本来就聪明。”顾征认真地说,“只是之前没找到方法,没建立信心。”
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五月的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,天空是温柔的蓝紫色。路边的樟树开花了,细小淡黄的花朵,散发出清甜的香气。
走着走着,顾征忽然在她面前蹲下:“上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背你。”他回头笑,“奖励你考了130分。”
祝余犹豫了一下,还是趴了上去。顾征稳稳地站起来,背着她往前走。他的背很宽,很稳,校服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“重吗?”她问。
“轻。”顾征说,“像背着一片云。”
祝余把脸贴在他背上,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,平稳,有力。路灯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
“顾征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从来没放弃过我。”祝余的声音有点闷,“在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,你还相信我能行。”
顾征的脚步顿了顿。然后他说:“因为你也没放弃过我。”
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。街道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,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
“祝余。”顾征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。”
祝余笑了:“你才教过几个学生?”
“就你一个。”顾征也笑,“但也是最好的一个。”
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顾征背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。长到祝余几乎要在他背上睡着了,长到夜色完全降临,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最后在祝余家小区门口,顾征把她放下。她的腿有点麻,站不稳,顾征扶住她。
“明天开始,”他说,“就是最后冲刺了。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,我们要自己安排复习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紧张。”祝余老实说,“但也没那么紧张了。”
顾征看着她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祝余想了想,“因为我知道,不管考得怎么样,有个人会在考场外等我。不管结果如何,有个人会和我一起面对。”
顾征的喉结动了动。他伸出手,轻轻把她拥进怀里。这个拥抱很短暂,但很用力。
“对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我会在考场外等你。每一场都等。”
高考前三天,学校终于放假了。
说是放假,其实是让学生在家自主复习,调整状态。但绝大多数人根本“放”不了——三年的惯性太强大,生物钟已经固定,到了五点四十自动醒来,到了七点自动想背单词,到了晚上自动想刷题。
六月四日,高考倒计时三天。下午,祝余和顾征约在学校操场见面。
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“在校生”的身份走在校园里。三天后,他们将作为考生走进考场;十天后,他们将作为毕业生离开这里。这个承载了他们三年青春的地方,即将变成回忆。
操场很安静。高一高二还没放假,但下午这个时间,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上课。只有几个体育特长生在训练,跑步的脚步声有节奏地敲打着塑胶跑道。
祝余和顾征沿着跑道慢慢走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走着,看着熟悉的风景——主席台,篮球架,单双杠,远处教学楼一排排的窗户。
阳光很好,是六月特有的那种明亮但不燥热的阳光。云朵很白,一团团堆在湛蓝的天幕上,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。风吹过,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“还记得吗?”祝余忽然开口,“高一第一次体育课,就是在这个操场。你跑一千米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。”
顾征笑了:“记得。你当时坐在看台上画画,看见我摔了,跑下来递给我一张创可贴。”
“那张创可贴还是粉色的,有Hello Kitty图案。”
“对。我贴了一整天,被室友笑了好久。”
他们相视而笑。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,原来都好好地藏在记忆的角落,在某个时刻突然浮现,带着青涩的、令人怀念的温度。
走完一圈,他们在看台上坐下。夕阳西斜,把整个操场染成温暖的金色。训练的特长生已经离开了,操场空旷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“紧张吗?”顾征问,问的是三天后的高考。
“有一点。”祝余说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种很奇异的感觉。像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,终于能看到终点的旗帜了。累,但觉得值得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顾征看着远方,“有时候我会想,高考到底是什么?是一场考试?是一次选拔?还是一个……仪式?一个告诉我们‘少年时代到此为止’的仪式?”
祝余沉默。这个问题她也在想。高考之后,他们就不再是“高中生”了。要面对选择,面对分离,面对更复杂的世界。那个可以躲在温室里看星星、可以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大哭、可以相信“永远”的年纪,就要结束了。
“但有些东西不会结束。”顾征像是读懂了她的沉默,握住了她的手,“比如星星。比如画画。比如……我们。”
他的手很暖,手心有薄薄的茧——是长期握笔留下的,也是生活磨砺留下的。祝余握紧他的手,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,和自己掌心的纹路贴合在一起。
“顾征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不管三天后考得怎么样,不管我们去哪里上大学,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——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都会记得这个下午。记得我们十七岁的最后几天,在操场上,手牵着手,看夕阳。”
顾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。这是一个亲密的姿势,但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“我也会记得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记得你手腕上的红疹,记得你数学考130分时的眼泪,记得你缝的那个丑丑的安神枕,记得你喝我煲的咸汤时皱起的眉头。”
“你的汤确实很咸。”
“下次改进。”
“还有下次?”
“有。”顾征认真地说,“以后,我会学会煲不咸的汤,学会做很多很多事。你也要学会照顾自己,学会在压力大的时候停下来休息,学会相信自己值得所有的好。”
祝余的鼻子发酸。她点点头:“你也是。”
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,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,再变成深蓝。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,在天的另一边,微弱但坚定。
他们起身,最后走了一圈操场。这次是牵着手走的,步调一致,像演练过无数次。
跑道上有学弟学妹训练时留下的脚印,有篮球滚过的痕迹,有不知道谁遗落的一只红色发圈。这些琐碎的痕迹,都是青春的证据。
走到校门口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校门上的校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。
“三天后见。”顾征说。
“三天后见。”祝余说。
他们相视一笑,然后转身,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没有说“加油”,没有说“别紧张”,因为那些话已经说过太多次。此刻,一个眼神,一个微笑,一个“三天后见”的约定,就足够了。
祝余走在回家的路上,回头看了一眼学校。教学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,像黑夜里的眼睛。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校园时的忐忑,想起高一军训时的烈日,想起第一次在温室遇见顾征时的心跳,想起百日誓师那天清晨的红纸花,想起天文台里那杯梅子酒的甜香。
所有记忆像潮水般涌来,又在退去时留下细碎的闪光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星星越来越多了,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连成模糊的银河。
三天后,就是高考了。
但她不害怕了。因为知道,在同一片星空下,有一个人也在仰望,也在准备,也在为了他们的“三天后见”而努力。
这就够了。
祝余握紧拳头,感受着手心里还未散去的、顾征的温度。
然后她迈开脚步,走进夜色,走向家的方向,走向那个即将到来的、决定性的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