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为什么想见我?”
“他说,要当面谢谢你。”顾征说,“谢谢你在最难的时候,没有离开我。”
祝余的鼻子有点酸。她点点头:“好,我去。”
第二天是周六。祝余先去医院看了母亲,然后坐公交车去肿瘤医院。路上她一直在想该带什么礼物——水果?鲜花?最后她什么也没买,只带了自己的速写本和铅笔。
顾征在医院门口等她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,看起来很清爽,眼下的青黑淡了很多。
“紧张吗?”他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别紧张,他现在就是个虚弱的病人,没力气凶人。”
这话说得不太恭敬,但祝余笑了。紧张感减轻了一些。
顾征父亲的病房在住院部12楼,单人病房,很安静。推门进去时,顾征母亲正在削苹果,看见他们,笑着点头:“来了?”
病床上,顾征父亲靠坐在床头。他比祝余想象中要消瘦很多——脸颊凹陷下去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,有种病中特有的清澈。看见祝余,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叔叔好。”祝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。
“坐。”顾征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温和。
祝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病房里很整洁,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油绿,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。床头柜上放着几本财经杂志,还有一副老花镜。
“听小征说,你拿到了美院的合格证。”顾征父亲说,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叔叔。”
“江洲美院……不错。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当教授,说过他们教学很扎实。”
祝余有些惊讶。她以为顾征父亲对艺术类院校一无所知。
“您……了解美术院校?”
“不了解。”顾征父亲老实说,“但做生意要和各种人打交道,多少知道一点。”
谈话比祝余想象中轻松。顾征父亲问了她一些关于艺考的问题——考哪些科目,准备了多久,未来想学什么方向。语气平和,像长辈关心晚辈,没有任何压迫感。
顾征和母亲在旁边安静地听着,偶尔补充一两句。气氛居然有种奇异的……温馨。
聊了一会儿,顾征父亲有些疲惫,闭上了眼睛。顾征母亲轻声说:“他要睡一会儿,我们出去吧。”
他们走到病房外的小客厅。顾征母亲去打开水,顾征和祝余坐在沙发上。
“你看,”顾征低声说,“他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吧?”
“嗯。”祝余点头,“他……变了很多。”
“生病能改变一个人。”顾征说,“当你躺在病床上,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的时候,很多以前在乎的东西,突然就不重要了。”
祝余想起母亲骨折后说的那句话:“健康的时候觉得钱最重要,生病的时候觉得健康最重要,好了伤疤忘了疼,出院了又觉得钱最重要。”
也许人就是这样,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。
下午,顾征父亲醒了。精神好了一些,说要坐起来看看窗外。顾征帮他调整床的角度,打开窗户透气。
二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特有的、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萌芽的气息。窗外是一棵老樟树,冬天也不落叶,但枝梢已经冒出了嫩红的新芽,像小小的火苗在枝头跳跃。
祝余拿出速写本,开始画那棵树。她画得很慢,很仔细——粗糙的树皮,虬结的枝干,深深浅浅的绿色,还有那些嫩红的芽苞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顾征在旁边看书,是一本天文学导论。偶尔抬头看她画画,眼神温柔。
顾征父亲静静地看着窗外,然后又看向祝余的画。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把那本子拿过来我看看。”
祝余愣了一下,把速写本递过去。顾征父亲让顾征拿来老花镜,戴上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前面几页是住院期间画的——医院的走廊,护士站的台灯,窗外的夜景,母亲打石膏的腿,父亲趴在床边睡着的背影。都是铅笔速写,线条简洁,但很有神韵。
翻到刚画的那棵樟树时,他停了下来。看了很久,手指轻轻抚摸过纸面,像是在感受那些线条的起伏。
然后他说:“画得不错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
祝余愣住了。顾征也愣住了。顾征母亲端着水杯走进来,听见这句话,也停下了脚步。
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病床上那个消瘦的男人身上。
顾征父亲抬起头,看向祝余,眼神很认真:“特别是这些新芽。你抓住了那种……刚要冒出来但还没完全展开的状态。很难画。”
祝余的喉咙发紧。她没想到,一个看起来和艺术毫不相干的人,能说出这么准确的评价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她轻声说。
顾征父亲把速写本还给她,摘下老花镜:“小征说你想学美术,我还担心是小孩一时兴起。现在看来,你是认真的。”
“我很认真。”祝余说。
“认真就好。”顾征父亲点点头,又看向窗外那棵樟树,“做什么事都要认真。天文也好,美术也好,认真做了,才对得起自己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句认可,也像是一句祝福。
那天下午,祝余一直在病房里画画。顾征看书,顾征母亲织毛衣,顾征父亲时而睡觉,时而看看窗外。没有人说话,但气氛和谐得让人想要时间停在这一刻。
傍晚离开时,顾征送祝余下楼。等电梯时,他说:“我父亲很少夸人。‘画得不错’——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祝余说,“我很高兴。”
“我也很高兴。”顾征看着她,“为我父亲能说出那句话,也为你值得那句话。”
电梯来了。走进去,金属门缓缓关上,倒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。
三月,春天真的来了。
先是路边的迎春花开了,小小的黄色花朵,在还有些寒意的风里颤巍巍地绽放。接着是玉兰,光秃秃的枝干上突然冒出毛茸茸的花苞,然后一夜之间全部盛开,大朵大朵的,洁白或淡紫,像停在枝头的鸽子。
祝余母亲的石膏拆了,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路。顾征父亲出院了,在家静养,公司的事情渐渐理顺。生活仿佛终于回到了正轨,虽然还带着伤病初愈的虚弱,但至少,不再有随时会崩塌的危机感。
倒计时牌撕到了“98”。两位数了。这个数字有种奇特的魔力——它提醒你时间所剩无几,但也告诉你,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。
三月中旬的一天,祝余和顾征在温室复习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温室里的植物也开始苏醒——多肉长出了新叶,绿萝抽出了嫩藤,那盆一直半死不活的茉莉,居然冒出了小小的花苞。
“这道题,”祝余指着数学卷子上的一道函数题,“我做了三遍,还是错。”
顾征接过卷子,看了几秒:“你求导求错了。这里,复合函数,内层函数是sin2x,它的导数是2cos2x,你漏了系数2。”
“啊……”祝余恍然大悟,“我又忘了。”
“没事,多错几次就记住了。”顾征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,“你看,这样……”
他讲得很耐心,一步一步,条理清晰。祝余看着他握笔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。这双手,曾经在医院的走廊里颤抖地签手术同意书,曾经在公司的文件上写下少年老成的批注,现在,又在草稿纸上为她演算一道普通的数学题。
生活真奇妙。她想。能把人压垮的东西,也能让人变得更强大。
讲完题,他们休息一会儿。顾征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倒出两杯热水。祝余接过,小口喝着,眼睛看着墙上的星星贴纸——已经贴满三分之二了,密密麻麻,像一片小小的星空。
“对了,”顾征忽然说,“下周日是我生日。”
祝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十八岁生日?”
“嗯。成人了。”
“想要什么礼物?”
顾征想了想:“想要……你陪我一整天。不做题,不看书,不想高考,就单纯地过一天。”
“好。”祝余答应得很干脆,“那一天,你是寿星,你说了算。”
顾征笑了,右颊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。祝余发现,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。不是那种强颜欢笑,而是真正放松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三月最后一周,顾征父亲已经完全康复,开始在家远程办公。周日,他提出要请祝余全家吃饭。
“算是感谢。”他在电话里对顾征说,“感谢你妈妈住院时,祝余来帮忙;也感谢你最难的时候,她陪在你身边。”
祝余父母有些犹豫,但最终还是答应了。餐厅选在一家不大但精致的本帮菜馆,包厢安静,环境优雅。
那天祝余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着顾征送的那条星空围巾。顾征穿了衬衫和毛衣,看起来干净清爽。两家人见面时,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,但很快被顾征母亲的温柔和祝余母亲的热情化解了。
顾征父亲的变化最大。他不再是那个严肃的、不容置疑的企业家,而是一个大病初愈的、温和的长辈。他主动给祝余父母倒茶,询问祝余母亲腿恢复得怎么样,说话的语气平和有礼。
“这次生病,让我想通了很多事。”席间,顾征父亲说,“以前总觉得,要给孩子最好的——最好的学校,最好的工作,最好的人生。但现在觉得,最好的,是他自己想要的。”
祝余父亲点头:“是啊。我们做父母的,总是容易把自己的期望加在孩子身上。”
“所以我跟小征说了,”顾征父亲看向顾征,眼神里有种难得的柔和,“你想学天文,就去学。家里不需要你赚钱,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。”
顾征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点点头:“谢谢爸。”
“不过,”顾征父亲话锋一转,又看向祝余,“你学美术,将来打算做什么?纯艺术?还是设计?”
这个问题很实际。祝余认真回答:“我想先学美术学,打好基础。将来可能走策展方向,或者艺术教育。也不排除继续读研,做研究。”
“有规划就好。”顾征父亲点点头,“无论做什么,都要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。不能人云亦云。”
这顿饭吃得很愉快。离开时,顾征父亲叫住祝余:“祝余。”
“叔叔?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谢谢你照顾这小子。”
祝余还没反应过来,他又低声补充:“也谢谢你不嫌弃我们这样的家庭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但祝余听清了。她的眼眶瞬间发热。
“叔叔,”她轻声说,“顾征很好。你们的家庭……也很好。”
顾征父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然后他点点头,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
回家的路上,祝余一直想着那句话——“不嫌弃我们这样的家庭”。原来在那样强势的外表下,他也会有不安,会有担心,会怕自己的家庭成为孩子的负担。
也许每个父母都是这样——想把最好的给孩子,又怕自己给的不够好;想保护孩子远离所有伤害,又怕自己的保护本身就成了伤害。
三月最后一天,倒计时牌撕到了“68”。离高考还有整整两个月。
晚上,祝余在书桌前整理错题本。手机响了,是顾征发来的照片——一张星图,是三月末的夜空,北半球可见的主要星座都标注得很清楚。
附言:“今晚天气好,可以看见猎户座和金牛座。你那边能看到吗?”
祝余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城市的光污染依然严重,但仔细看,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。她不确定那是猎户座还是别的什么,但她相信,顾征说的那些星星,就在那里。
她回复:“看见了。”
然后她拿起铅笔,在速写本上画下此刻的夜空——不是精确的星图,而是她眼中的夜空:深蓝色的背景,几颗疏落的星星,远处楼房的剪影,还有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。
画完,她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字:“三月将尽,春天已来。愿所有黑暗都成为过往,所有星光都指向远方。”
窗外,夜色温柔。
星光虽弱,但足够照亮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