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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第二十七章:春天的微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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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来了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先是风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北风,而是有了些许柔和的转向,偶尔吹过脸颊时,会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。接着是阳光,虽然依旧稀薄,但透过云层洒下来时,能感觉到细微的温度变化,不再像一月的阳光那样只是“明亮但不温暖”。

医院里的暖气依然开得很足,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。祝余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,又在旁边画了朵云。水汽顺着她画的痕迹流下来,像太阳在流泪。

母亲已经可以靠着枕头坐起来了。左腿打着石膏,高高架起,像个笨重的白色雕塑。但脸色好了很多,有了血色,眼睛里也重新有了光亮。

“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了,”母亲说,“回家静养就行。”

“那您别急着干活。”祝余一边削苹果一边说,“医生说至少要六周才能拆石膏,完全恢复要三个月。”

“知道知道,我又不是小孩。”母亲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那个同学……顾征,他父亲怎么样了?”

“昨天手术,很顺利。”祝余说,“良性肿瘤,切干净了。现在在监护室观察,过两天转普通病房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松了口气,“这么年轻就得肿瘤,吓人哦。不过良性就好,良性就好。”

祝余继续削第二个苹果。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——住院这三周,她学会了削苹果不中断皮,学会了用吸管帮母亲喝水,学会了怎么调整病床的角度,学会了在护士查房时准确说出母亲的体温和用药情况。

这些技能她以前从来不需要。十七岁,本该是被人照顾的年纪,她却突然成了照顾者。但奇怪的是,她没有觉得委屈或者辛苦,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——当你能为所爱的人做点什么的时候,那种无力感会减轻很多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顾征的信息:“父亲醒了。状态还好。”

她回复:“太好了。你累吗?”

“累,但高兴。”

简短的对话,但足够了。他们现在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关心,只需要确认彼此还在,确认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下午,父亲来换班。他看起来比前两周好多了,胡子刮干净了,衣服也整洁了。公司那边准了他长假,让他安心照顾家里。

“小余,你回去睡会儿吧。”父亲说,“晚上还要去上晚自习。”

“没事,我不困。”

“眼睛都熬红了,还不困。”父亲把她推出病房,“去,回家洗个热水澡,好好睡一觉。晚上我给你带饭。”

祝余拗不过,只好回家。走出医院大楼时,她深吸了一口气——二月的空气依然冷,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寒意。天空是浅灰色的,云层很厚,但能看见太阳努力想要透出来的光晕。

她在公交车站等车时,看见路边的行道树。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梢已经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芽苞,像米粒那么大,褐色的外衣紧紧包裹着,但能想象里面正在酝酿的绿色。

春天要来了。祝余想,无论冬天多么漫长,春天总会来的。

晚自习的教室里,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。

倒计时牌已经撕到了“128”,数字越来越小,但奇怪的是,那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反而减轻了一些。也许是习惯了,也许是麻木了,也许是经历了一月的种种变故后,大家忽然意识到——高考很重要,但不是人生的全部。

祝余的座位旁边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,但最上面放着的不是习题集,而是几所美术学院的招生简章。临州美院没通过后,她又参加了另外三所学校的复试。成绩还没出来,但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——至少有一所能过。

这种感觉不是盲目的自信,而是基于一种更清醒的认知。经历过一月那场高烧中的考试,经历过在病房里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准备复试的煎熬,她忽然明白了:画画对她来说,已经不再是“必须要考上”的任务,而是“无论怎样都要继续”的本能。

就像呼吸,就像心跳。可以调整频率,但不能停止。

顾征的座位依然经常空着,但不再像一月那样连续几天不见人。他现在是半天上课,半天去医院,晚上回家处理邮件。虽然还是累,但眼睛里有了光——那种知道父亲正在康复、知道未来还有希望的光。

周五下午,最后一节是数学课。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模考试的试卷,祝余看着自己的卷子——112分,比上次进步了8分,但仍然不理想。导数大题她只做对了一半,解析几何那道题干脆全错。

下课铃响时,数学老师走到她座位旁:“祝余,你最近状态回升得不错。虽然分数不算高,但解题思路清晰了很多。”

“谢谢老师。”

“保持住。艺考生文化课要求相对低一些,但也不能放松。你的目标分是多少?”

“480。”祝余说,“去年那几所美院的文化课最低录取线都在450左右,我想留点余地。”

“嗯,有目标就好。”老师拍拍她的肩膀,“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。”

老师走后,祝余收拾书包。手机又震动了——这次不是信息,是电话。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。

她接起来:“喂?”

“请问是祝余同学吗?”是一个温和的女声,“这里是江洲美术学院招生办公室。”

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是的,我是。”

“恭喜你通过我校美术学专业的专业复试,获得专业合格证。正式通知会寄到你填写的地址,请注意查收。”

后面的话祝余没太听清。她只记住几个关键词:专业排名第47,文化课要求380分以上,综合分计算公式……

挂断电话时,她的手在抖。江洲美院——虽然不是临州美院,但也是全国重点美院之一,美术学专业在全国能排前二十。更重要的是,文化课只要380分,比临州美院低了整整70分。

她站起来,冲出教室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她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蹲下来。

通过了。有一所学校通过了。她不是“艺考全败”了。她有学上了。
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。不是大哭,是安静的、克制的流泪。因为知道周围还有人,知道这是公共场合,知道要维持体面。但眼泪不听使唤,一颗接一颗滚落,滴在校服裤子上,晕开深色的圆点。

她拿出手机,想给谁打电话。母亲?父亲?顾征?

最后她谁也没打,只是给顾征发了条信息:“江洲美院过了。”

几乎立刻,电话打了过来。

“真的?”顾征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。

“嗯。刚接到的电话。”

“太好了。”他重复,“太好了。”

“文化课只要380分。”祝余说,声音有点哽咽,“我……我能考到。”

“你当然能考到。”顾征的语气很笃定,“你一模不是已经快400了吗?”

“可是数学……”

“数学我帮你补。从现在到高考还有四个月,足够把数学提到100分以上。”

祝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——终于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。有一条路是清晰的。有一个未来是触手可及的。

“你在哪?”顾征问。

“学校。”

“等我,我马上过去。”

二十分钟后,顾征出现在学校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头发有些乱,但眼睛很亮。看见祝余,他快步走过来,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,像是想拥抱她,又顾忌这是学校门口。

最后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——一个短暂但用力的触碰。

“走。”他说,“庆祝一下。”

“怎么庆祝?”

“你想怎么庆祝?”

祝余想了想:“我想吃冰淇淋。”

二月的天气吃冰淇淋,听起来很荒唐。但顾征笑了:“好,就吃冰淇淋。”

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甜品店。暖气开得很足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。祝余点了一个香草味的单球,顾征点了巧克力味。

冰淇淋端上来时,祝余看着那个精致的玻璃碗,忽然有点舍不得吃。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——浅黄色的香草冰淇淋,上面撒着碎坚果,旁边是顾征的巧克力冰淇淋。

“发给我。”顾征说,“我要存起来。这是历史性的一刻——祝余同学拿到第一张专业合格证。”

祝余笑了,把照片发给他。然后拿起小勺,舀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。冰凉,甜腻,带着浓郁的香草味。在暖气充足的室内吃冰淇淋,有种叛逆的快乐。

“你父亲那边怎么样?”她问。

“恢复得不错。”顾征也吃了一口冰淇淋,“昨天转普通病房了。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。”

“那公司……”

“暂时由副总代管,我每天去看看就行。”顾征说,“父亲这次生病,让很多人看清了形势——有些人是真心为公司好,有些人是想趁机捞一把。清理一遍也好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但祝余能想象那背后的暗流涌动。十七岁的少年,要面对的不只是学业压力,还有成人世界的复杂和算计。

“你父亲……”她试探地问,“他对你学天文的态度……”

“变了。”顾征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昨天他跟我说,‘你想学天文,就学吧。但要有心理准备,这行出路窄,赚不了大钱,还要耐得住寂寞。’”

这算是……同意了?以一种典型的、父亲式的方式——同意了,但要泼一盆冷水。

“那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我知道。”顾征用小勺搅着冰淇淋,“我说我不怕寂寞,我怕的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,一辈子都在后悔。”

祝余看着他。灯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清晰,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,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定。这个男孩,在一月的暴风雪中差点被压垮,但现在,他站起来了,而且站得更稳了。

“南科大那边呢?”她问。

“自主招生考试通过了。”顾征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只要高考过一本线就能录取。”

“一本线?”祝余睁大眼睛,“理科一本线去年不是560吗?你能考到?”

顾征看她一眼:“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?我生病之前,模考都在600分以上。”

祝余这才想起来——对啊,顾征是学霸。即使在一月那种混乱的情况下,他上次模考还考了580分。如果恢复正常学习节奏,过一本线简直轻而易举。

“所以……”她慢慢说,“你基本上……已经定了?”

“嗯。”顾征点头,“只要高考不发挥失常,南科大的天文系就是我的了。”

“恭喜。”祝余说,由衷地。

“同喜。”顾征笑了,“你也定了,江洲美院。”

他们相视而笑。笑容里有疲惫,有释然,有一种“我们终于熬过来了”的庆幸。

冰淇淋吃完了,但他们没急着走。坐在温暖的甜品店里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和匆匆走过的行人。二月的黄昏来得依然早,五点多天就黑了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
“接下来四个月,”祝余说,“就是专心冲文化课了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会帮我补数学吧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那英语呢?我英语还可以,但作文总是拿不到高分。”

“我可以帮你改作文。不过……”顾征想了想,“你语文好,可以帮我补语文。我文言文总是丢分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他们像两个在商定作战计划的将领,分配任务,明确目标。没有浪漫的情话,没有风花雪月的承诺,只有最实际的互助和支撑。

但也许,这就是经历过黑暗之后,爱情该有的样子——不是永远阳光灿烂,而是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候,成为对方的那束光。

从甜品店出来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顾征送祝余回家,到了小区门口,他说:“明天我去医院陪父亲,你要不要一起来?”

祝余愣了一下:“我去……合适吗?”

“合适。”顾征看着她,“我父亲说想见见你。”

祝余的心跳加快了。见顾征的父亲——那个严肃的、强势的、曾经用支票让她离开的男人。虽然顾征说他态度软化了,但她还是紧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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