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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第二十六章:黑暗时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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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,冬天露出了最锋利的牙齿。

寒气不再是那种轻柔的、飘散在空气中的冷,而是凝成了实质的、带着重量的东西,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清晨出门时,呼吸会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白雾,然后迅速消散,像是连呵出的气都要被冻住。路上的积水结成了薄冰,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像踩碎了无数片玻璃。

祝余从公交车上下来时,裹紧了羽绒服的帽子。才早上七点,天刚蒙蒙亮,灰白色的天空低垂着,像是随时会塌下来。她把手缩在袖子里,指尖依然冻得发麻——艺考时在北方冻伤的后遗症,医生说至少要到春天才能完全恢复。

走进教室,暖气带来的热浪扑面而来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后墙上的倒计时牌显示着“156”,数字已经变得稀疏,像老人嘴里残余的牙齿。教室里的气味更复杂了——除了咖啡和风油精,还多了感冒药的苦涩味和止咳糖浆的甜腻味。高三下学期刚开始两周,已经有三个人因为肺炎请假了。

顾征的座位空着。

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祝余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她拿出手机,又看了一遍昨晚他发的信息:“父亲住院,今天请假。”简洁,克制,没有多余的字。

她回复:“需要帮忙吗?”

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:“不用。谢谢。”

距离感。这是最近一周她从他身上最清晰感受到的东西。不是故意的疏远,而是一种被迫的、无奈的抽离——他的一部分已经不在这个教室里,不在这些试卷和倒计时里,而是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里,在父亲的病床前,在那些突然压到他肩膀上的、本不该属于十七岁少年的重担里。

早自习开始前五分钟,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,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。

“同学们,占用几分钟。”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,“临州美术学院校考初试结果已经公布,我们学校有三位同学通过初试,进入复试名单。”
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艺考生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
祝余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在疯狂撞击笼壁。她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。

李老师念了三个名字。

没有她。

第一个名字是七班的一个男生,素描特别强。第二个是艺术班的女生,色彩得了全省联考第一名。第三个……也不是她。

三个名字念完,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松了一口气,有人发出惋惜的叹息。祝余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没听懂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的意义。

没有她。

临州美院,她最想去的学校,准备了整整三个月,在发烧中完成考试,监考老师说“这幅画有温度”的那所学校——没有她。

李老师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关切,有遗憾,也有高三老师特有的那种“你必须马上振作起来”的严厉。

“没通过的同学不要灰心,”李老师说,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,“还有其他学校的复试可以准备。文化课也不能放松,最后五个月,一切都有可能。”

一切都有可能。多么轻巧的一句话。祝余想笑,但嘴角像被冻住了,扯不动。

早自习的铃声响起,教室里重新响起读书声。祝余翻开语文课本,看着那些熟悉的文言文,字迹在眼前模糊、晃动、溶解。她眨了眨眼,强迫自己聚焦。

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……”

民生多艰。她忽然觉得,高三学生也挺艰的。

下课铃响时,祝余还坐在座位上。同桌陈涛看了她一眼,难得主动开口:“那个……别太难过了。还有别的学校。”
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顾征的信息:“结果出来了?”

他怎么知道今天出结果?祝余愣了几秒才想起来——上周她跟他说过,临美大概这几天会出初试成绩。那时候他们还能正常说话,还能分享期待和焦虑。

现在,期待落空了,焦虑还在,但分享的那个人,已经自顾不暇。

她打字:“没过。”

发送。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书包最里层。她不想看到安慰的话,不想看到“没关系”“还有机会”“你已经很棒了”——那些话现在听起来像讽刺。

中午,她没有去食堂。一个人留在教室,对着窗外的枯树发呆。天空依然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灰白色,像是用劣质颜料调出来的,浑浊,沉闷,透不过光。

手机在书包里不停震动。她终于拿出来看,有母亲的未接来电,有父亲的,有苏晴的,有集训营同学的。还有顾征的三条信息:

“我在医院,不方便打电话。”

“晚上我去找你。”

“等我。”

最后两个字让她眼眶一热。等我——多么奢侈的承诺。在所有人都告诉她“你要振作”“你要继续”的时候,只有他说“等我”。

可是等什么呢?等他处理完父亲的事?等他有空来安慰她?等他们都有时间面对彼此的困境?

祝余把手机放回去,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饼干,机械地吃着。饼干很干,噎在喉咙里,她用力咽下去,像咽下一块石头。

下午的课她完全没听进去。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综合题,她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——乱的,交叉的,没有方向的线条。像她此刻的思绪,像她以为清晰其实一片模糊的未来。

放学时,天空开始飘雪。不是十二月那种温柔的初雪,而是一月的、夹杂着冰粒的雪,打在脸上生疼。祝余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狂舞,像一群失控的白色飞蛾。
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家里的固定电话。

她接起来:“喂?”

“小余啊,”是母亲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奇怪,气息不稳,“你现在能回家吗?”

“妈?你怎么了?”

“我……骑车摔了一跤。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,“好像……腿动不了了。”

祝余的心脏猛地一缩:“你在哪?打120了吗?”

“在小区门口,刚摔的。邻居张阿姨在,她帮我打了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别担心……”

“我马上回来!”

祝余冲出校门,在雪地里奔跑。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,雪花钻进领口,化成冰冷的水滴滑进后背。她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地址时声音都在抖。

到医院时,母亲已经被送进急诊室了。邻居张阿姨在门口等着,看见祝余,赶紧迎上来:“小余啊,你别急,医生在检查了。”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下班回来,路上结冰,电动车打滑,就摔了。”张阿姨叹气,“你妈也是,这么冷的天还骑什么车,我说让她坐公交……”

急诊室的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:“家属在吗?”

“我是她女儿。”祝余上前。

“左腿胫骨骨折,需要手术。”医生言简意赅,“你父亲呢?需要家属签字。”

“我爸出差了,明天才能回来。”祝余的声音发紧,“我能签吗?”

医生看了她一眼——十七岁的女孩,校服外面套着羽绒服,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,眼睛红着但强撑着不哭。

“成年了吗?”

“还差几个月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医生摇头,“给你父亲打电话,让他尽快赶回来。或者有其他成年亲属吗?”

祝余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爷爷奶奶在老家,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敢惊动,舅舅……

“我能先签吗?”她几乎是在哀求,“手术不能等吧?”

“手术可以安排到明天上午,但今晚必须住院观察。”医生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你先去办住院手续,联系你父亲。其他的明天再说。”

祝余机械地点头,跟着护士去办手续。交押金时,她拿出自己的银行卡——里面是她攒的压岁钱和平时省下的生活费。密码输了三次才输对,手指抖得厉害。

办好手续,回到急诊室,母亲已经被转到病房了。左腿打了临时固定,脸上有擦伤,脸色苍白,但看见祝余,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:“没事,就是摔了一下。”

“什么叫‘就是摔了一下’?”祝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都骨折了!”

“别哭别哭,”母亲想抬手擦她的眼泪,但一动就疼得皱眉,“你爸明天就回来了,没事的。”

“你疼不疼?”

“有点,但医生给了止痛药。”母亲看着她,“你吃饭了吗?这么晚跑来……”

“我不饿。”祝余在床边坐下,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很凉,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。她想起小时候发烧,母亲整夜不睡地给她用温水擦身;想起艺考前,母亲偷偷往她行李箱里塞钱和零食;想起每次考试失利,母亲从来不说“你怎么考这么差”,而是说“下次努力就好”。

而现在,母亲躺在病床上,她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顾征。

她走到病房外接电话:“喂?”

“我在学校门口,没看见你。”顾征的声音很疲惫,背景音里有医院的广播声——他也在医院。

“我在医院。”祝余说,“我妈摔伤了,骨折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然后顾征说:“哪家医院?我过来。”

“不用,你那边……”

“告诉我地址。”

祝余说了医院名字。挂断电话后,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累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。艺考失败,母亲受伤,父亲不在,还有五个月高考,还有一大堆落下的功课……

她忽然很想哭,但眼泪好像流干了,只剩下干涩的疼痛。

半小时后,顾征出现在走廊尽头。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,头发被雪打湿了,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。看见祝余,他快步走过来。

“阿姨怎么样?”

“胫骨骨折,明天手术。”祝余看着他,“你呢?你爸……”

“胃肿瘤,需要手术。”顾征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今天刚确诊。”

祝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肿瘤——这个词太重了,重到不该出现在十七岁的对话里。

“良性还是……”

“要等手术切片才知道。”顾征说,“但不管良性恶性,都要手术。”

他们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,钻进鼻孔,渗进衣服,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他们。远处有推车滚过的声音,有病人的呻吟,有家属压抑的哭泣。

这就是成人世界突然撕开的一角——疾病,意外,责任,重担。没有预告,没有缓冲,就这样粗暴地砸下来。

“你吃饭了吗?”顾征问。

祝余摇头。

“我也没吃。”他说,“楼下有便利店,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他们坐电梯下楼。便利店里灯火通明,货架上摆着便当、饭团、泡面。顾征拿了两个饭团,两瓶热饮,付钱时手在抖,硬币掉在地上,滚了一圈。

祝余弯腰捡起来,递给他。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,都是冰凉的。

回到病房,母亲已经睡了。止痛药的药效上来,她睡得很沉,但眉头还微微蹙着,像在梦里也在忍痛。

祝余和顾征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,默默吃着饭团。饭团是冷的,米饭硬邦邦的,里面的馅料咸得发苦。但他们都吃完了,一口一口,机械地咀嚼,吞咽。

“你那边……需要钱吗?”祝余忽然问。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傻,顾征家不缺钱。但她总得说点什么,总得做点什么。

顾征摇头:“不缺钱,缺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公司那边,父亲倒下后乱成一团。几个项目经理各怀心思,供应商催款,客户质疑。我妈……她处理不了这些。所以我得去。”

“你怎么去?你还要上课……”

“请假。”顾征说得很简单,“白天上课,晚上去医院,夜里处理邮件和文件。一天睡三四个小时,够了。”

“不够。”祝余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这样会垮的。”

“垮不了。”顾征看向她,“就像你现在,妈妈住院,爸爸不在,你还要准备其他学校的复试,还要补落下的功课——你也垮不了。”

他们看着彼此,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疲惫,同样的倔强,同样的“我必须撑住”。

“临美没过,很难过吧?”顾征轻声问。

祝余的鼻子一酸,但她忍住眼泪:“嗯。但没时间难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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