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临州,热得像一座蒸笼。
空气是粘稠的,吸进肺里有种灼烧感。阳光白花花地泼洒下来,晒得柏油路面泛起油亮的光,踩上去软塌塌的,像要融化。行道树倒是郁郁葱葱,蝉躲在浓密的叶间嘶声力竭地叫,一声叠一声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。
祝余拖着行李箱站在艺术集训营门口时,汗水已经把后背的T恤浸湿了一大片。集训营位于临州大学老校区内,一栋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,红砖墙,高窗,爬满了爬山虎,绿得发黑。门口挂着牌子:“临州艺术学院暑期预科班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沉重的木门。
里面比外面凉快些,但也只是相对而言。大厅空旷,高高的天花板上有老式的吊扇在缓慢旋转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墙上贴满了往届学生的作品——油画、水彩、素描、版画,各种风格挤在一起,像一场无声的较量。
已经有几十个学生在了,三三两两地站着,低声交谈。空气里有种紧绷的、竞争的气息,每个人的眼神都在打量别人,评估可能的对手。
祝余找了个角落站着,抱着行李箱,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赛场的观众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女生走过来,短发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花名册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祝余。”
“祝余……”女生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,打了个勾,“307宿舍,四人间。电梯在那边,三楼左转。晚上七点礼堂开班会,别迟到。”
“谢谢。”
祝余拖着箱子上楼。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咚咚响。走廊很长,两侧都是宿舍门,有些敞开着,能看见里面已经有人在了。笑声、音乐声、收拾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,显得热闹,但也疏离。
307在走廊尽头。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四张上下铺,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了——一个长发女生正站在梯子上挂蚊帐,看见她,点了点头。
“你好,我叫林小雨。”女生说,“不是那个林小雨,就是同名。”
祝余愣了一下,笑了:“我叫祝余。”
“知道,花名册上看见了。”林小雨爬下梯子,“你睡哪个铺?我建议睡下铺,晚上起夜方便。”
祝余选了靠门的下铺。她开始收拾东西,把衣服放进柜子,画具摆在书桌上。林小雨也在收拾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“你是哪个学校来的?”
“明德一中。”
“哦,省重点啊。怪不得。”林小雨说,“我是三中的,普通中学。来这儿压力好大,感觉谁都比我画得好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祝余老实说,“刚才看见大厅那些画,我都想直接回家了。”
“别啊。”林小雨笑了,“来都来了,总得试试。”
另外两个室友下午才到。一个是从小城市来的,叫王倩,说话带着口音,很腼腆;另一个是本地人,叫赵晴,打扮时尚,一来就开始布置自己的角落,贴满了明星海报。
四人间,四个陌生人,因为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。气氛还算融洽,但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距离感——毕竟,几个月后,她们将是考场上的竞争对手。
晚上七点,班会。礼堂里坐满了人,大概一百多个,都是从全省各地来的美术生。老师是个中年男人,姓陈,光头,穿着麻布衬衫,说话慢条斯理。
“同学们,欢迎来到预科班。”陈老师站在台上,声音通过话筒有些失真,“未来两个月,你们会经历艺术生涯中最密集、最艰苦的训练。每天十二个小时,从素描到色彩,从速写到创作。会很累,会想放弃,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台下:“但我想告诉你们,艺术从来不是一条轻松的路。它要求天赋,更要求坚持;要求才华,更要求勇气。你们选择了这条路,就要准备好面对所有可能的失败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祝余坐在中间排,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。
“当然,”陈老师话锋一转,“痛苦也会带来成长。两个月后,你们会发现自己的手更稳了,眼睛更毒了,心也更坚定了。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目的——不是把你们变成画画机器,而是帮你们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。”
班会结束后,每人领到了一张课程表和一堆材料。回到宿舍已经九点了,但没有人睡觉——都在整理画具,预习明天的内容。
祝余坐在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灯光昏黄,在桌面上切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。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木盒子——顾征送的,装着十二封信。
现在是七月一日,可以拆第一封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,取出最上面那个信封。信封是淡蓝色的,左上角用钢笔写着“七月”。拆开,里面是顾征熟悉的字迹,写在天文台稿纸上:
祝余:
展信佳。
如果你是在七月一日拆的这封信,那应该已经到临州了吧?集训营怎么样?室友好相处吗?食堂的饭菜好吃吗?
我今天到天文夏令营报到了。营地就在临州大学天文台旁边,条件比想象中简陋——八人间,铁架床,风扇吱呀响,但至少能看见星星。
同屋有个男生,是狂热的UFO爱好者,整晚给我讲外星人绑架案。他说他亲眼见过飞碟,还差点被带走。我一边听一边想,如果你在这里,一定会问他:外星人长什么样?他们会画画吗?
想起你曾说过,如果被外星人抓走,最想带的东西是素描本和巧克力。很实用的选择。我大概会带望远镜,和你的地址——万一他们问我想去哪,我就说:“送我去找这个女孩。”
营地附件有一张我画的地图,标注了几个重要地点:“这里日出最美”,是东边的小山坡;“这里的泡面最难吃”,是食堂的夜宵窗口;“这里能看见猎户座”,是天文台后面的空地。
如果你在临州有时间,可以按图索骥。虽然我们可能见不到面,但至少可以看同一片风景。
夏令营明天正式开始,据说要学很多理论知识,还要做观测记录。我会认真学,因为想把这些星星的故事,都讲给你听。
七月会很热,画画会很累,但请一定照顾好自己。多喝水,别中暑,手腕累了就休息。你的健康比任何画都重要。
期待你的回信。
顾征
写于六月三十日夜
信的最后附着一张手绘地图。画得很细致,有比例尺,有图例,甚至还有等高线。顾征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种地点——蓝色的“观星点”,红色的“避暑处”,绿色的“小卖部(有冰棍)”。
祝余看着那张地图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睛就湿了。
她想起分别那晚,顾征在路灯下追着公交车跑的样子,想起他大喊“等我”的声音,想起那个拥抱的温度。
原来思念是有形状的——是信纸上工整的字迹,是手绘地图上的标注,是“我会认真学,因为想把这些星星的故事,都讲给你听”这样笨拙又真诚的句子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然后把信封贴在书桌前的墙上。接着拿出信纸,开始写回信。
集训营的第一周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。
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七点早餐,七点半开始上课。上午是素描,画石膏像——大卫、伏尔泰、海盗,那些经典的石膏模型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需要捕捉每一个转折,每一处阴影。
“线条要肯定!不要蹭!”素描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,声音严厉,“你们不是在描,是在理解结构!理解!”
祝余握着铅笔,手腕已经酸了。她画的是海盗,那个独眼、络腮胡的石膏像。眼睛的位置总是把握不准,改了又擦,擦了又改,纸都快擦破了。
“停。”老师走到她身后,“你太紧张了。放松,用胳膊带动手腕,不是手腕带手指。再来。”
再来。继续画。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混合着教室里其他几十支笔的声音,汇成一种单调而疲惫的白噪音。
中午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,祝余累得趴在桌上就能睡着。但下午还有色彩课——静物写生,一堆瓶瓶罐罐和水果摆在静物台上,需要处理色彩关系、光影变化、质感表达。
“冷光下的暖色,暖光下的冷色,要注意环境色影响!”色彩老师是个女老师,说话很快,“不要照抄颜色,要理解光!”
祝余调着颜色,眼睛都快花了。蓝色加多了,紫色加多了,黄色加少了……调色盘上一团糟。她想起顾征信里说的“这里的泡面最难吃”,忽然觉得,难吃的泡面也比调不对的颜色好。
晚上是速写课,画动态模特。模特每五分钟换一个姿势,需要在短时间内抓住动态和特征。画完一张又一张,手腕疼得像要断掉。
“今天画了十七张石膏像。”晚上回到宿舍,祝余在回信里写,“手腕快断了,食指磨出了水泡。但想到你在看星星,就觉得我的痛苦很渺小。宇宙真好,让我们的努力都变得浪漫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写:“室友们都很好,但能感觉到竞争的压力。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,背地里都在较劲。今天王倩偷偷哭了,因为她色彩作业被老师批评了。我安慰她,但其实我也快哭了。”
“顾征,有时候我会想,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拼命?为了考一个好大学?为了证明自己?还是仅仅因为……这是唯一一条我们能选择的路?”
写到这里,她停住了。看着窗外的夜色——临州的夜晚比省城明亮些,能看见几颗星星,在城市的霓虹中顽强地闪烁。
她想起顾征说“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,和彼此”。想起他说“你的未知星系,会一直发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