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为什么要这么拼命?因为想要那个“光明的未来”,想要那个“彼此”,想要心里的星云一直发光。
哪怕手腕断了,哪怕眼睛花了,哪怕累到想哭。
但还是要继续。
第二周,矛盾开始显现。
宿舍里的气氛变得微妙。赵晴总是最早完成作业,而且完成得最好,经常被老师表扬。她表面上谦虚,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得意。王倩越来越沉默,每天都画到很晚,但进步不明显。林小雨则找到了自己的节奏,不紧不慢,但很稳。
祝余在中间——不是最好的,也不是最差的,但总觉得自己在追赶,永远差一口气。
周四下午色彩课,老师布置了作业:用限定的五种颜色(红、黄、蓝、白、黑)画一幅静物,考察色彩调和能力。
祝余很认真。她选了一组简单的静物——白瓷瓶、苹果、衬布。反复推敲色彩关系,调了又调,画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完成时,她觉得这是自己集训以来画得最好的一幅。
下课了,大家把作业放在画室,等老师明天统一讲评。祝余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在角落的架子上,还用纸盖了盖,怕落灰。
第二天早上,她提前来到画室,想再看一眼自己的画。掀开纸,她愣住了。
画上的颜色——乱了。
原本应该是微妙渐变的背景色,现在变成了一团混沌的灰紫色;苹果的红色里混进了不该有的蓝色,显得脏兮兮的;白瓷瓶上的高光被涂改过,留下了难看的笔触。
有人动过她的画。而且,是故意的。
祝余站在那里,浑身冰凉。她想起昨晚离开时,赵晴是最后一个走的。想起昨天赵晴看她画画时,那种复杂的眼神。
“怎么了?”林小雨走进来,看见她的脸色,“哇,你的画……”
“被人改了。”祝余的声音很干。
林小雨凑近看了看,皱起眉头:“这……太过分了。要告诉老师吗?”
祝余摇摇头。没有证据,说了也没用。而且,在集训营这种竞争环境里,告状只会被看作软弱。
“那怎么办?重画?”林小雨问,“可是今天上午就要讲评了。”
祝余看着那幅被毁掉的画,心里涌起一股怒火。但很快,怒火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冷静的、近乎固执的决心。
“我不重画。”她说,“我就用这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就用这幅。”祝余重复,声音很坚定,“既然有人想看我出丑,那我就让他们看看,就算画被毁了,我也能把它救回来。”
她拿出调色盘,开始调色。手腕还在疼,眼睛还很涩,但她的手很稳。她分析着画面上被破坏的色彩关系,一点一点地修改。不是覆盖,而是利用——把那些混乱的颜色变成新的肌理,把那些涂改的痕迹变成故意的笔触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同学们陆续来了,看见她在改画,有的好奇,有的幸灾乐祸。赵晴也来了,站在远处看着,表情复杂。
祝余没有抬头,没有理会任何人。她完全沉浸在画里,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。
上课铃响了。陈老师走进来,开始讲评作业。轮到祝余时,他走到画前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皱起眉头。
“老师,我的画被人动过。”祝余站起来,声音平静,“但我没有重画,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改了。”
陈老师又看了看画,然后转头看她:“你确定要交这幅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陈老师点点头,“那我们就评这幅。”
他开始了细致的点评——指出哪些地方色彩关系处理得好,哪些地方还可以改进。最后他说:“这幅画最有价值的地方,不是技巧,而是态度。在作品被破坏后,作者没有放弃,没有抱怨,而是选择在废墟上重建。这种韧性,比任何技巧都重要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祝余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。
下课后,陈老师把祝余叫到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椅子,“今天的事,你知道是谁做的吗?”
祝余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真的不知道?”
“……不重要。”祝余说,“重要的是,我解决了。”
陈老师看着她,笑了:“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年轻时的女朋友。”陈老师说,“她也是画画的,很有才华。我们约好一起考美院,一起留学。但后来……她家里出了事,需要她回去。她放弃了画画,放弃了留学,也放弃了我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有些恍惚:“走之前,她给我画了一幅画。画的是星空,但星星都是用眼泪画的——她把颜料和眼泪混在一起。那幅画现在还在我家里挂着,每次看,都觉得心疼,但也觉得……值得。”
“值得?”祝余问。
“值得。”陈老师点头,“因为她选择了她认为重要的东西。虽然那不是我,不是艺术,但那是她的选择。人生就是这样,总是在选择,总是有遗憾。”
他看着祝余:“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:无论未来发生什么,无论你要做什么选择,都要记住今天的这种韧性。记住你在画被毁后,依然拿起画笔的勇气。这种勇气,会让你走得很远。”
祝余的鼻子有点酸: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陈老师摆摆手,“去吧,继续画画。还有,小心点。竞争是好事,但恶意不是。保护好自己,也保护好你的画。”
那天晚上,祝余在回信里写了这件事。
“今天有人毁了我的画,但我把它救回来了。老师说我很有韧性。其实我想说,那是因为我知道,你在远方也在努力。我不能输,不能让你失望。”
“顾征,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就像两颗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的行星。你在看星星,我在画画;你在学天文,我在学色彩。但我们的引力场是相连的——你的努力会让我更努力,我的坚持会让你更坚持。”
“这很神奇,对吧?明明离得这么远,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近。”
信写完了,她拿出第二封信——七月的那封,要到八月一日才能拆。她把信贴在墙上,和第一封并排。
墙上现在已经有两封信了。淡蓝色的信封,工整的字迹,像两扇小小的窗户,通向另一个世界,通向那个在星空下写信的少年。
窗外,临州的夜晚深沉而安静。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,悠长,苍凉,像某种来自远方的呼唤。
祝余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手腕还在疼,眼睛还很涩,心里还有委屈和不甘。
但她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她还是会拿起画笔。
因为有人在等她,在远方,在星空下,在信纸的另一端。
而她要变得足够好,好到配得上那份等待,好到对得起那句“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,和彼此”。
这个夏天还很漫长,还有十封信要拆,还有无数张画要画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在临州,在星空下,在那个木盒子里装着十二封信的世界里——
有一个人,在和她并肩而行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