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空气里开始有夏天的味道。
不是那种燥热的、粘腻的夏天,而是初夏特有的、青涩而蓬勃的味道。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,白色的花朵藏在深绿的叶片间,香气浓得化不开,从教学楼一路飘到操场,再飘进每一间敞着窗的教室。梧桐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墨绿,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。
高二的最后一堂课是语文。王老师没有讲新课,而是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这群她带了两年的学生。她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,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,但能听出声音里的不舍。
“同学们,这是高二的最后一课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明年这时候,你们就要坐在高考的考场里了。时间过得真快,还记得你们高一刚进来时的样子吗?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蝉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,像在为某个倒计时敲钟。
“我想送你们一句话。”王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,“‘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’。这不是让你们消极等待,而是告诉你们:当你觉得走到绝路时,不妨停下来,看看天空,看看云的变化。也许转机就在下一秒。”
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晰的摩擦声。写完,她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好了,下课吧。高二结束了,暑假好好休息,但也别忘了学习。高三……会很辛苦,但也是你们人生中最宝贵的一年。”
下课铃响了。教室里却没有往常那种迫不及待的喧闹。大家坐在座位上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突然意识到:这是最后一次以高二学生的身份坐在这里了。
明天,他们就是高三生了。
祝余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她想起刚转学来的那个九月,也是这样的阳光,她坐在这里,忐忑不安,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。
而现在,她已经熟悉了这里的每一棵树,每一条路,甚至每一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的角度。
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
“祝余!”苏晓拍拍她的肩膀,“快,写同学录!我第一个要你的!”
她递过来一本粉色的同学录,封面是手绘的星空。祝余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姓名、生日、星座、爱好、理想、想说的话……格式化的栏目,但每个人填的内容都不一样。
祝余拿起笔,认真地填写:
姓名:祝余
生日:5月21日
星座:双子座
爱好:画画、看书、发呆
理想:成为能画出真实和美好的插画师
想说的话:苏晓,谢谢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当外人。记得继续画画,你很有天赋。我们临州见!
写完,她想了想,在旁边画了一幅小画——两个女孩并肩坐在画室里,一个在画星空,一个在画花卉。
“哇!这个好!”苏晓凑过来看,“我要裱起来!”
“你也要给我写。”祝余拿出自己的同学录——是顾征送的那个星空主题的素描本,她特意留了几页空着。
“没问题!”苏晓接过,开始埋头写。
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。同学们交换着同学录,在彼此的校服上签名,拍照留念。笑声、说话声、翻动纸张的声音,汇成一种温暖而嘈杂的背景音。
祝余在人群里寻找顾征。他应该在高三教室,也在经历类似的告别吧。
正想着,教室后门被推开了。顾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本深蓝色的同学录。看见祝余,他招了招手。
祝余走过去。走廊里人很多,来来往往,都是拿着同学录的学生。
“给。”顾征把同学录递给她,“帮我写。”
“好。”祝余接过来,翻开。前面已经有很多人写过了,字迹各异,内容也各异。有正经的祝福,有搞笑的调侃,有深情的告白——一个女生的留言占了整整一页,最后写着“顾征,我喜欢你三年了,祝你前程似锦”。
祝余的手顿了顿。
“别在意。”顾征轻声说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嗯。”祝余翻到空白页,开始写。
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她不知道该写什么——写“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”?太普通。写“我会一直等你”?太直白。写“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”?太煽情。
最后她写下:
顾征:
高二这一年,因为有你,变得不一样。
谢谢你教我物理,谢谢你陪我看星星,谢谢你让我相信:即使是不合时宜的灵魂,也能在荒原里找到同伴。
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,和彼此。
祝余
6月30日
写完,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天文台,圆顶打开,望远镜指向星空。星空里,她用银色的笔点了几颗星星,连成猎户座的形状。
“写好了。”她把同学录还给顾征。
顾征接过来,看了看,嘴角扬起笑容。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:“你的校服,给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校服外套,脱下来。”
祝余不明所以,但还是脱下了校服外套。顾征接过来,翻开内衬,用笔在上面画了起来。
他画得很专注,微微皱着眉头,眼睛盯着笔尖。周围人来人往,喧闹嘈杂,但他好像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他画完了。
“给。”
祝余接过来,看内衬上的画——是一个微型的星云,用蓝色、紫色、白色的笔勾勒,混沌而美丽,像宇宙中正在诞生的新星系。旁边有一行小字:
你的未知星系,会一直发光。
字迹工整,像刻上去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祝余抬起头,眼睛有点热。
“猎户座大星云。”顾征说,“恒星诞生的地方。我想说,不管未来你去哪里,成为什么样的人,你心里的那团星云——你的才华,你的梦想,你的独特性——都会一直发光。不要让它熄灭。”
祝余抱紧了校服外套,布料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还有顾征手指的温度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哽咽,“我会好好保存。”
“嗯。”顾征看着她,“暑假……你有什么安排?”
“艺术集训。”祝余说,“我爸终于同意了,让我暑假去临州的艺术培训机构上预科班,为明年的艺考做准备。两个月。”
“临州?”顾征眼睛一亮,“我也要去临州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天文夏令营,在临州大学。我爸妥协后的交换条件——我可以去参加夏令营,但暑假的后半段要去他公司实习。”顾征顿了顿,“不过,我们时间可能错开了。你什么时候去?”
“七月初到八月底。”
“我是七月中到八月初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。也就是说,他们只有一个星期的重叠时间,而且都在临州,但可能见不到面——夏令营是封闭管理,艺术集训也是全天的。
“至少我们在同一个城市。”祝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,“可以……想象对方也在看同一片天空。”
“嗯。”顾征点头,“而且,我们可以写信。”
说到写信,祝余想起寒假那些往来的信件。那是他们之间最深刻、最真实的交流。
“对,写信。”她说,“不管考到哪里,我们都要继续写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