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老师。”
挂了电话,顾征冲回宿舍,快速收拾东西。他只拿了钱包、身份证和手机充电器。校服外套往身上一套,里面还是培训发的睡衣——浅蓝色的棉质睡衣,印着小熊图案。
他跑到基地门口,用手机软件叫车。凌晨的车很少,等了好久才有一辆接单。
去机场的路上,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要见到她,要解释清楚,要告诉她——你从来不是选项之一,你是唯一的选择。
凌晨五点的机场,空旷而冷清。顾征买了最早一班飞北京的机票,七点起飞。候机时,他给林薇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很久才接,林薇的声音迷迷糊糊:“喂?谁啊……顾征?现在几点啊……”
“那张照片,删掉。”顾征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还有那条朋友圈。”
“什么照片……哦,你说那个啊。”林薇清醒了一些,“怎么了?就是开个玩笑……”
“不好笑。”顾征打断她,“祝余看到了,她误会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林薇笑了:“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?顾征,不至于吧,我们好歹……”
“我们什么都不是。”顾征说,“初中时候的事,我早就忘了。你在我心里,就是个老同学,仅此而已。但祝余不一样。她是我认真喜欢的人,是我未来计划里的一部分。你伤害她,就是伤害我。”
他的话很重,很直接。林薇沉默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只是……有点不甘心。听说你有了喜欢的人,就想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。那张照片……我是故意的,想试试你们的感情。”
“试出来了。”顾征说,“我们的感情经得起试,但你的做法很low。删掉,道歉,以后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说完他挂了电话。
飞机起飞时,天刚蒙蒙亮。顾征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太累了——一天的培训,一夜未眠,再加上此刻的焦虑。但他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祝余那条短信。
“如果你需要重新选择,我理解。”
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“理解”?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准备放弃?
但同时,他也理解她。理解她的不安,她的自卑,她从小养成的“不麻烦别人”的习惯。理解她宁愿自己受伤,也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。
这让他更心疼。
到北京是上午九点。顾征打车去颁奖典礼的会场——国家美术馆。他查过了,今天的日程是上午颁奖,下午作品展览。
他站在美术馆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大多是参加活动的学生和老师,穿着正式的服装,手里拿着作品集和奖状。他穿着校服外套,里面是可笑的小熊睡衣,胡子拉碴,头发凌乱,像个逃难的人。
但他不在乎。他只想见到祝余。
十点,颁奖典礼开始。顾征进不去,只能在外面等。他找了个台阶坐下,看着天空。北京的五月天很蓝,阳光很好,但他心里一片阴霾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。他不停看手机,看林薇有没有删掉那条朋友圈——删了,在飞机落地时删的,还发了一条道歉说明:“之前照片引起误会,只是普通同学聚会,特此澄清。”
但这不够。他要当面解释,要亲眼看见祝余的眼睛,要亲口告诉她:你错了,我不会重新选择,因为你从来不是选项之一,你是既定答案。
十二点,典礼结束。学生们陆续走出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,手里拿着奖杯和证书。
顾征站起来,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祝余和几个女生一起走出来,手里拿着银色的奖杯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,化了淡妆,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一些。她在笑,但笑容有点勉强,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顾征的心揪紧了。他走过去,脚步很快。
“祝余。”
祝余抬起头。看见他的瞬间,她愣住了,手里的奖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顾……顾征?”她睁大眼睛,“你怎么……”
周围的人都停下来,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、穿着奇怪的男生。
顾征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。一天一夜的奔波,一夜未眠的焦虑,此刻都化成了这一眼——深深地看着她,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。
“我看到了你的短信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说,‘如果你需要重新选择,我理解’。”
祝余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“我买了最早的机票飞过来。”顾征继续说,“培训请假了,比赛可能受影响,但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要告诉你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大声说,声音在美术馆门口空旷的广场上回荡:
“祝余,我没有也不会重新选择。你就是我的选择。”
周围一片寂静。所有学生和老师都看着他们,有人举起了手机。
祝余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泪光:“可是那张照片……”
“那是误会。”顾征拿出手机,打开免提,找到林薇的电话,拨出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林薇的声音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:“顾征?我按你说的做了,照片删了,也道歉了……”
“现在,请你解释清楚那张照片。”顾征打断她,“当着祝余的面,说清楚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林薇说:“……祝余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好。”林薇深吸一口气,“祝余,对不起。那张照片是我故意裁剪的,其实是大合照,我和顾征中间隔了好几个人。我们就是普通同学见面,聊了半小时,全是客套话。我发那张照片……是因为不甘心,想看看顾征喜欢的人会有什么反应。我很幼稚,很过分,对不起。”
她的道歉很诚恳。周围的人都听明白了,窃窃私语声响起。
顾征挂了电话,看着祝余:“现在你相信了吗?”
祝余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相信,但是……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觉得不重要。”顾征说,“一个初中同学,一次普通见面,我觉得没有必要特意汇报。而且培训前时间很紧,我手机又上交了……”
“可是对我来说很重要!”祝余的声音突然提高了,带着哭腔,“顾征,你不明白吗?我看见那张照片,看见你们坐在一起,看见她发的朋友圈……我心里有多难受?我整晚睡不着,一直在想,是不是我太普通了,是不是你终于发现我不够好……”
“你从来没有不够好!”顾征也提高了声音,“你就是你,是我喜欢的祝余,是画画出《时间的褶皱》的祝余,是和我一起建星尘小屋的祝余,是说要等我、要和我一起去临州的祝余!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?为什么对我们的感情这么没信心?”
两人都激动起来,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周围的观众越来越多,但他们都忘了注意。
“因为我不敢有信心!”祝余哭着说,“因为你太好了,好到我总觉得抓不住!因为我们的差距太大了,大到我总觉得有一天你会醒过来,会发现我不值得!”
“值不值得我说了算!”顾征抓住她的肩膀,“祝余,你看着我。我,顾征,十八岁,喜欢天文但不得不学建筑,和父亲关系紧张,未来一片迷茫。我有什么好的?我连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要小心翼翼,连选择自己的人生都要讨价还价。是你,是你让我觉得我还有救,还有可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。是你让我觉得,即使星星摘不到,至少可以画下来。是你让我觉得,春天真的会来。”
他的眼睛也红了,声音哽咽:“所以不要再说‘如果你需要重新选择’这种话。我没有需要,因为我已经选了。从图书馆你捡到我的《荒原狼》那天起,从你画下那些老建筑开始,从你在天文台说‘我愿意等你’那一刻——我就选了。而且,不打算改。”
祝余看着他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周围响起了掌声。一开始是零星的,然后越来越多,连老师都鼓起掌来。
顾征这才意识到他们在公共场所,有这么多观众。他有点尴尬,但没松手,依然紧紧抓着祝余的肩膀。
“对不起。”祝余终于开口,声音很小,“我不该不信任你。”
“我也对不起。”顾征说,“我应该提前告诉你,应该考虑你的感受。”
两人对视着,都看到了彼此红肿的眼圈,狼狈的样子。然后,不知是谁先笑了,接着两个人都笑了——笑得眼泪更多了,但这次是释然的眼泪。
顾征松开手,擦掉祝余脸上的泪:“丑死了。”
“你才丑。”祝余也擦眼泪,“穿着睡衣就敢跑来北京,胡子拉碴的。”
“急着见你,没时间收拾。”
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,但还有人偷偷拍照。顾征拉起祝余的手:“走吧,找个地方说话。你下午还有活动吗?”
“下午是自由参观,可以不参加。”祝余说,“我跟老师请个假。”
她去找带队老师请假。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画家,看着他们,笑了:“年轻真好啊。去吧,注意安全,晚上记得回酒店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
两人离开美术馆,在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咖啡馆。坐在角落里,点了两杯热可可。
“你培训怎么办?”祝余问,“比赛呢?”
“请假了,回去补。”顾征喝了口可可,“比赛……尽力吧。但我觉得值得。”
“值得什么?”
“值得让你知道,你对我有多重要。”顾征看着她,“重要到我可以放弃一次比赛,重要到我可以凌晨飞北京,重要到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‘你就是我的选择’。”
祝余的脸红了。她低下头,搅拌着杯里的可可:“我……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。”
“那我希望你知道,”顾征认真地说,“以后再有这样的事,我会来。不管你在哪里,不管我在做什么,只要你需要,我就会来。”
“那如果下次是真的呢?”祝余抬起头,“如果真的有人比我更好,更适合你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顾征打断她,“祝余,这世界上没有‘更适合’,只有‘更想要’。而我最想要的,就是你。是你画画时的专注,是你学物理时的倔强,是你等我的耐心,是你陪我的温暖。这些加起来,就是独一无二的你,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你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很认真。祝余听着,心里那片荒原,好像终于开出了一朵花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以后……我会更相信你,也更相信自己。”
“那说定了?”
“说定了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照在桌上,照在交握的手上,照在这个五月的午后。
晚上,他们一起坐火车回程。顾征买了卧铺,两张下铺。火车在夜色中行驶,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,偶尔有几点灯火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祝余靠在上铺,看着对面铺位的顾征。他已经睡着了,累了一天的样子,眉头还微微皱着,但睡得很沉。
她拿出手机,给苏晓发消息:“误会解除了,他追到北京来了。”
苏晓秒回:“我靠!这么浪漫?!细节!我要细节!”
祝余笑了笑,没回复。她放下手机,看着顾征的睡颜。
想起今天白天的那场争吵,那场当众的表白,那场泪流满面的和解。想起他说“你就是我的选择”时的坚定,想起他说“重要到我可以放弃一次比赛”时的认真。
她曾经害怕失去,害怕被抛弃,害怕自己不够好。但现在她明白了:原来害怕失去,是因为已经拥有了这么珍贵的东西。
而她要做的,不是小心翼翼地守护,而是勇敢地相信——相信他,相信自己,相信这份感情有足够的力量,可以对抗时间,对抗距离,对抗所有的不确定。
火车在轨道上摇晃,像摇篮。祝余闭上眼睛,在入睡前的恍惚中,她仿佛又看见了星尘小屋的玻璃屋顶,看见了那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的星星贴纸。
那是他们一起贴上去的,每一颗都代表一个小目标,一个前进的脚步。
而今天,她又贴上了一颗看不见的星星——那是一颗关于信任、关于勇气、关于“即使害怕也不放手”的星星。
它会永远在那里,在他们的星空里,闪闪发光。
窗外,五月的夜晚温柔而深沉。火车继续向前,载着两个年轻的灵魂,驶向属于他们的春天。
而春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