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是那种暧昧不明的月份。
冬天彻底退场了,但夏天还没正式到来。天气忽冷忽热,今天可以穿短袖,明天又得套上外套。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,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,被雨水打湿后变成暗褐色,像一封封无人阅读的情书,慢慢腐烂在泥土里。
祝余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,在希望和焦虑之间摇摆不定。
和父亲的那场争吵之后,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父亲不再提会计专业的事,但每天晚饭时都会看似随意地提起“同事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”“亲戚的孩子进了银行”。母亲则会在父亲看不见的时候,偷偷给祝余的素描本里夹零花钱,眼神里写满“去买点好颜料”。
这是一种沉默的对抗,也是一种无言的妥协。祝余知道,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——父亲没有强硬禁止她画画,她也没有完全放弃沟通的可能。
但真正的转机,来自四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。
那天,祝余和顾征在星尘小屋里复习。温室的玻璃屋顶敞开着——顾征花了整整两个周末清理和润滑铰链,终于让这个废弃多年的结构重新运转。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,照亮了墙上手绘的星图,照亮了木架上郁郁葱葱的多肉植物,照亮了水池里新养的几条红色小金鱼。
他们坐在水池边的长椅上,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。顾征在给祝余讲解物理的动量守恒,祝余在帮顾征分析一篇文言文的阅读理解。
“所以你看,这两个小球碰撞前后,总动量是不变的。”顾征在草稿纸上画着示意图,“就像我们——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前进的总能量不会消失,只会转化成另一种形式。”
这个比喻让祝余笑了:“你这是物理还是哲学?”
“都是。”顾征也笑了,“世界本来就是一体的。”
正说着,温室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门口站着一个女人——五十岁上下,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,深色长裤,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。她化了淡妆,五官精致,气质端庄,但眉宇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是顾征的母亲。
祝余认出来了。在音乐会上见过,在顾征的描述里听过。但这样近距离地、毫无准备地面对,还是让她瞬间僵住了。
顾征也愣住了。他慢慢站起身,手里的笔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妈?”他的声音有点干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李老师告诉我图书馆下面有个温室。”顾征的母亲——林雅琴女士——环顾四周,语气平静,“说你们经常在这里学习。我刚好路过学校,就来看看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像真的只是“路过”。但祝余注意到,她的目光在墙上那些星图、桌上散落的画笔、木架上蓬勃生长的植物上停留了很久。
温室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水池里鱼儿游动的水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。
“这是祝余,我同学。”顾征终于想起来介绍,“祝余,这是我妈。”
“阿姨好。”祝余赶紧站起来,声音有点抖。
林雅琴看向她,眼神很复杂——有审视,有好奇,还有一种祝余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好。”她点点头,然后继续打量着温室,“这里……很有生机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顾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祝余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。
林雅琴走到墙边,看着那些手绘的星图。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猎户座的轮廓,动作很轻,像在触摸某种易碎的东西。
“这些都是你画的?”她问,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顾征的声音很低,“有些是小时候画的,有些是最近画的。”
“星空很漂亮。”林雅琴说,“比音乐会的天花板真实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祝余听出来了,顾征也听出来了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像在等待审判。
林雅琴又走到木架前,看着那些多肉植物。她弯下腰,仔细看了看那盆正在开第二朵花的仙人球。
“这花是你养的?”她问祝余。
“是、是的。”祝余紧张地回答,“叫仙人球,很好养,不用经常浇水。”
“但也要用心。”林雅琴直起身,看向祝余,“植物能感觉到照顾它的人的心情。你照顾得很用心,所以它开花了。”
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和,没有责备,没有嘲讽,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正是这种平和,让祝余更加不知所措。
林雅琴在温室里转了一圈,最后在水池边停下。她看着水里游动的金鱼,看了很久。阳光透过玻璃屋顶照在水面上,反射出粼粼波光,映在她脸上,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。
“小征,”她终于开口,还是背对着他们,“你爸那边,我和他谈过了。”
顾征的身体又僵了一下。
“他同意给你一个机会。”林雅琴转过身,看着儿子,“条件是:高考必须达到一本线。只要过线,大学专业你可以自己选。生活费他会照给,学费……要看你的分数。如果够高,他会出;如果只是压线,你要自己想办法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。你接受吗?”
顾征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地面,手指握紧又松开。祝余能感觉到他在挣扎——接受这个条件,意味着要在高考的压力下妥协;不接受,意味着彻底与父亲决裂,失去所有的经济支持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温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。
“我接受。”顾征终于抬起头,声音很坚定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要考的建筑系在临州。那是我选定的目标城市。”
临州。祝余心里一动。那是她贴在素描本上的城市,有海,有老建筑,有艺术学院。
林雅琴看着他,眼神很深:“临州确实有很好的建筑学院。还有不错的天文系,虽然你已经不打算学了。”
她居然知道。知道顾征曾经申请过天文专业,知道他的挣扎和遗憾。
“但是,”林雅琴话锋一转,“你要想清楚。临州离这里很远,学费和生活费都不低。如果你爸只出学费,生活费你要自己解决。这意味着你大学期间要打工,会很辛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征说,“我不怕辛苦。”
林雅琴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点点头:“好。那你们继续学习吧。我不打扰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时又停下,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放在门边的木架上。
“这个给你们。”她说,“学习累了可以吃点甜的。”
说完,她推门离开了。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消失。
温室里又只剩下祝余和顾征。两人面面相觑,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祝余先走到门边,拿起那个小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,每一块都做成星座的形状。
“你妈妈……”她犹豫着开口,“好像没有你形容的那么……”
“严厉?”顾征走过来,看着那些巧克力,“她一直是这样。不反对,也不支持。只是……看着。看着我和我爸争吵,看着我做选择,看着我会走向什么结局。”
他的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怨恨,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理解。
“但至少,”祝余说,“她认可了这里。她说‘很有生机’。”
顾征笑了,笑容里有点苦涩:“这是她第一次认可我选择里的任何东西。以前无论我做什么——画画,天文,建筑——她都说‘随你’,但眼神里写着‘幼稚’。可今天她说‘很有生机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祝余:“这认可,也包括你。”
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她知道你,知道我们的事。”顾征继续说,“李老师肯定都告诉她了。但她没有生气,没有反对,还留下了巧克力。这意味着……她至少不反对我们在一起学习。”
这个解读让祝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拿起一块巧克力,是狮子座形状的,包装纸上印着金色的星星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庆祝一下吗?”
“要。”顾征点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,我们要制定计划。”
“计划?”
“自由计划。”顾征的眼睛亮起来,“既然有了目标——我考临州的建筑系,你考临州的艺术学院——那我们就要制定详细的计划,确保都能实现。”
他走到温室的白板前——那是他们之前从旧教室捡来的,已经擦得很干净。拿起马克笔,他开始写:
自由计划
1. 目标:顾征—临州大学建筑系(一本线+);祝余—临州艺术学院设计专业(文化课过线+美术特长)
2. 时间:现在—明年六月
3. 每日任务:
- 放学后温室学习2小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