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,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。
校园里的梧桐长出了嫩绿的新叶,在阳光下闪着半透明的光泽。花坛里的迎春花开了,明黄色的小花一簇簇的,像撒在地上的碎金。空气变得湿润而温暖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玉兰花香。
但祝余觉得,这个春天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天气,不是景色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悬在空气中的紧张感。像暴雨前的低气压,明明晴空万里,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电闪雷鸣。
这种预感在三月第三周的周三得到了验证。
那天下午,祝余正在星尘小屋里画画。她画的是温室玻璃屋顶上的光影——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,透过玻璃上的水渍和灰尘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。她用湿画法,让水彩在纸上自然晕开,捕捉那种朦胧而变幻的美。
画到一半,她听见脚步声。很急,很重,不是顾征平常那种从容的步调。
温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顾征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,头发有点乱。他看见祝余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又没说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祝余放下画笔。
“我爸来了。”顾征的声音很干,“在学校。他……他知道了温室的事。”
祝余的心一沉: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有人看见我们进出,告诉了他。”顾征走进来,在长椅上坐下,双手撑着头,“他要我立刻回去,改志愿,改回金融专业。他说如果我不改,就断了我的生活费,不让我参加高考。”
这话说得很快,很急,像在背诵一段痛苦的台词。祝余走到他身边,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。她能感觉到,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答应了吗?”她问。
顾征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祝余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冰冷的疲惫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说我要考建筑系,不会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发火了。”顾征笑了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砸了我组装的模型火箭——就是寒假我在奶奶家做的那一个,准备带到星尘小屋来的。他说:‘天文?那能当饭吃吗?你将来要接手公司,不是去数星星!’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扎进祝余的耳朵里。她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威严的父亲,破碎的模型,还有顾征挺直的脊背和紧握的拳头。
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后来我走了。”顾征说,“跑到这儿来。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。”
温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。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,像一只温柔的手,试图抚平所有的皱褶。
祝余在顾征身边坐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陪着他。有时候安慰是多余的,陪伴就足够了。
过了很久,顾征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祝余,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他砸了我的模型,不是他威胁要断我生活费。”顾征抬起头,看着玻璃屋顶外的天空,“是他从来……从来没问过我,为什么喜欢天文,为什么想学建筑。他不在乎我的想法,我的感受,我的梦想。他只想复制一个自己的副本——学金融,进公司,接班,结婚生子,然后继续这个循环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我不是他的副本。我是顾征,一个喜欢看星星、喜欢画建筑、喜欢在黑夜里寻找光的人。可是他不懂。他永远都不会懂。”
说到这里,顾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不是大哭,不是崩溃,是那种安静的、无声的流泪。眼泪一颗一颗滚落,划过苍白的脸颊,滴在校服裤子上,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。他没有擦,也没有遮掩,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,像在放任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。
祝余的心揪紧了。她见过顾征很多样子——专注的,坚定的,温柔的,偶尔调皮的。但她从没见过他流泪,从没见过他这么脆弱,这么无助。
她伸出手,轻轻擦掉他的眼泪。指尖触碰到他脸颊的皮肤,有点凉,有点湿。
“顾征,”她轻声说,“我可能不懂你父亲,我也不懂成年人的世界到底有多少无奈和考量。但我知道你。我知道你喜欢天文时的眼睛有多亮,我知道你画建筑草图时有多专注,我知道你说‘想过一种不被安排的人生’时有多坚定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而这一切,不会因为一个被砸碎的模型就消失,不会因为一句威胁就改变。你还是你,那个想要摘星星、想要设计房子、想要在时间里留下痕迹的顾征。”
顾征看着她,眼睛红红的,但眼神渐渐聚焦。
“可是……如果我爸真的断了我的生活费,如果我考上了建筑系他却不肯出学费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该怎么办?”
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,残酷而具体。祝余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高二学生,没有能力解决这样的困境。
但她知道,现在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,而是某种支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你决定继续走下去,我会陪着你。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——申请奖学金,助学贷款,兼职打工……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:“顾征,你不是一个人。至少,你还有我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顾征心里某个紧锁的盒子。他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,“谢谢你。”
两人就这样坐着,手拉着手,肩并着肩,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。温室里的光线变得朦胧,那些多肉植物的轮廓在暮色中柔和起来,像一个个安静的守护者。
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,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。
“是金星。”顾征轻声说,“黄昏时最亮的那颗。”
“它也有自己的轨道吗?”祝余问。
“有。”顾征说,“而且它的轨道很特别——是太阳系行星中唯一逆向自转的。别人都顺时针转,它偏要逆时针转。像个叛逆的孩子。”
“像你。”
顾征笑了,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:“也许吧。”
他们又坐了一会儿,直到天完全黑透。温室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晕,和那盏小台灯微弱的光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祝余说,“太晚你爸会更生气。”
“嗯。”顾征站起身,但手还拉着祝余的手,“你……能陪我走一段吗?”
“好。”
两人收拾东西,锁好温室的门。走出图书馆时,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路灯亮起来,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。
他们并肩走着,脚步很慢。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沉默不尴尬,反而有种默契的安慰。
到校门口,该分开了。顾征的父亲派了车来接他——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,司机站在车旁,看见顾征,点了点头。
“我走了。”顾征说。
“嗯。”祝余看着他,“明天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顾征顿了顿,“祝余,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祝余微笑,“我们是朋友嘛。”
顾征也笑了,然后转身走向那辆车。拉开车门时,他回头看了祝余一眼,眼神复杂——有感激,有依赖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车开走了。祝余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,心里空落落的。
回家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顾征流泪的样子,想他说的“他只想复制一个自己的副本”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,那个总是说“画画没前途”的父亲,那个希望她学会计、找稳定工作的父亲。
他们何其相似,都在对抗着某种“应该”成为的样子。
到家时,已经是晚上七点半。父亲回来了,母亲也在——她终于搬来了省城,昨天刚到的。晚饭已经做好了,三菜一汤,摆在桌上,冒着热气。
“回来了?”母亲从厨房出来,围着围裙,笑容温暖,“快洗手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祝余放下书包,去洗手。
饭桌上,父亲问起学校的事:“新学期怎么样?跟得上吗?”
“还行。”祝余低头扒饭。
“物理呢?上次你说期末考了六十八分,这学期要加把劲啊。”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,“你王叔叔的女儿,去年考上了财经大学,学会计,现在实习的公司可好了。你要多跟人家学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