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这个话题。祝余觉得嘴里的饭突然没了味道。
“爸,”她放下筷子,“我想考美院。”
饭桌上瞬间安静了。父亲愣住了,母亲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。
“美院?”父亲皱眉,“你什么时候又想起这个了?不是说好了学设计吗?”
“设计也是美术类。”祝余说,“而且……我喜欢画画。”
“喜欢能当饭吃吗?”父亲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看看那些学艺术的,有几个能找到好工作?小余,爸爸是为你好。学会计多好,稳定,好就业,将来考公务员也行,进企业也行。你画画……那是不务正业!”
这些话祝余听过无数遍。但今天,在经历了顾征的事之后,这些话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“可是我喜欢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我喜欢画画,喜欢用颜色表达感觉,喜欢在画纸上创造自己的世界。这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
父亲愣住了。他大概没想到女儿会这么直接地反驳。母亲赶紧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先吃饭。小余才高二,专业的事还早呢,慢慢商量。”
“不早!”父亲放下筷子,“就是因为她高二,才要早做打算!等到高三就晚了!小余,爸爸托人问了,你学设计将来工作不好找,不如学会计。听爸爸的,爸爸不会害你。”
“可是我不喜欢会计。”祝余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不想每天对着数字,不想做我不喜欢的工作。爸,你有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?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这个问题让父亲沉默了。他看着女儿,眼神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恼怒,还有一丝……困惑。
“喜欢什么重要吗?”他终于说,“重要的是将来过得好。爸爸辛辛苦苦把你转到省城来,就是为了让你接受更好的教育,考个好大学,找个好工作。你不要任性。”
任性。这个词像一把刀,割开了祝余心里某个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伤口。
“我不是任性。”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只是想选择自己的人生。就像顾征想学建筑,他爸不让,他就坚持。我也想坚持我喜欢的……”
“顾征?”父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,“就是那个放弃保送的男生?你最近总跟他在一起?”
祝余心里一紧。她知道说错话了。
“我们是朋友,一起学习……”
“学习?我看你是被他带坏了!”父亲生气了,“那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,任性妄为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你跟他学什么?学跟父母对着干?学不切实际?”
“他不是那样的人!”祝余站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,“他比任何人都认真,都比任何人知道自己要什么!他只是……只是不想按照别人安排的路走!”
“那他就走自己的路去,别影响你!”父亲也站了起来,“从今天开始,不许你再跟他来往!好好念书,准备高考,其他的事情不要想!”
“爸!”
“好了好了!”母亲赶紧站起来,把祝余拉进房间,“先冷静冷静,都少说两句。”
房间里,祝余坐在床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母亲坐在她身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妈,”祝余哭着说,“我只是想画漫画。这有错吗?”
“没错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你喜欢画画,妈知道。你外公也说过,你有天赋。但是小余啊,现实就是现实。你爸说得对,学艺术确实不好就业。他是为你好,怕你将来吃苦。”
“可是做不喜欢的事,不也是吃苦吗?”祝余抬头看着母亲,“妈,你每天做会计,你喜欢吗?”
母亲愣住了。她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喜不喜欢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养活自己,能供你读书。”
这句话里有一种深沉的、无奈的付出。祝余听懂了,也因此更难过。
“妈,”她握住母亲的手,“我不想像你一样。我不想因为‘现实’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。我想试试,哪怕最后失败了,至少我试过了。”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也有泪光。她伸手擦了擦祝余的眼泪:“你长大了。有自己的想法了。”
“那……你支持我吗?”
母亲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盒。
“这个,是你外公留下的。”她把铁盒递给祝余。
祝余打开。里面是几支用秃了的毛笔,几块干裂的颜料,还有一本小小的、发黄的素描本。她翻开素描本,第一页上写着:“给余余——愿你永远有画画的勇气。外公,2003年。”
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你外公走之前跟我说,”母亲轻声说,“余余这孩子,心里有光。别让那光灭了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妈不懂艺术,也不懂你的那些梦想。但妈知道,你开心最重要。你爸那边……慢慢来。妈会帮你说话。”
“妈……”祝余扑进母亲怀里,放声大哭。
那一晚,祝余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是顾征流泪的脸,是父亲愤怒的眼睛,是母亲温柔的话语,是外公留下的那句话:“愿你永远有画画的勇气。”
勇气。这个词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太难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顾征发来的短信:
“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在。”
祝余看着这五个字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顾征在天文台等她的时候,想起他在雪夜里送她回家的时候,想起他在星尘小屋教她认星星的时候。
他从未离开过。即使在他最艰难的时候,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安静地陪伴着她。
而现在,轮到她陪伴他了。
她回复:
“因为你在天文台等我的时候,也从没离开。”
发送成功。她放下手机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。夜深了,大多数人已经入睡,但还有一些人醒着——在思考,在挣扎,在寻找勇气,在守护心里那点微弱但坚韧的光。
祝余想,也许成长就是这样。不是突然变得强大,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中,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。有时是梦想,有时是爱情,有时只是那个不想被改变的自己。
而她和顾征,正在这条路上并肩而行。
前路还有很多挑战——父亲的反对,高考的压力,未来的不确定性。但至少,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她有他的陪伴,有他的理解,有他说“你值得所有的好”时的坚定。
他也有她的支持,有她的等待,有她说“我会陪你”时的温暖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让他们在这个充满阴影的春天里,继续向前走。
哪怕走得很慢,哪怕走得很难。
但至少,他们在走。
向着光,向着自由,向着那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。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。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祝余闭上眼睛,在入睡前的恍惚中,她仿佛又看见了星尘小屋的玻璃屋顶,看见了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星图,看见了顾征说“这是我十七年来,最像春天的时刻”时的侧脸。
春天确实来了。
带着阴影,但也带着光。
而她,选择看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