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天,春天就迫不及待地来了。
校园里的积雪还没完全化尽,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冬天的痕迹,但阳光已经变得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冬日那种清冷苍白的光,而是有了温度,有了重量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光秃秃的梧桐枝头冒出细小的芽苞,像无数个绿色的小逗号,准备书写新的篇章。
祝余站在校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,混着远处食堂早餐的香味。她今天来得特别早,天刚蒙蒙亮就起床了,精心挑选了衣服——米白色的毛衣,深蓝色的牛仔裤,外面套着校服外套。围巾是顾征送的那条灰色羊毛围巾,手套也是他送的那副绣着星星的。
她手里拿着那个星图仪的木盒子,有些犹豫要不要带进学校。最后决定还是带着——这是寒假通信的见证,也是新学期的开始。
校园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。祝余慢慢走着,目光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她知道顾征不会这么早来,但还是忍不住期待。
走到教学楼前,她停住了。
顾征就站在楼梯口,背对着她,正在看公告栏上新学期的通知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,深色裤子,书包单肩挎着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金边。
祝余的心跳快了起来。她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过去,该怎么打招呼。寒假里写了那么多信,说了那么多心里话,现在真要面对面了,反而有些不知所措。
这时,顾征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。然后顾征笑了——不是那种礼貌的浅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温暖的笑。他走过来,脚步不紧不慢,但在祝余看来,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“早。”他在她面前停下。
“早。”祝余的声音有点干。
顾征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木盒子上:“带来了?”
“嗯。”祝余把盒子递过去,“这个……还给你吧,太贵重了。”
“送你的就是你的。”顾征没接,“而且,不是说要当面给你最后一封信吗?”
祝余这才想起来,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信封。信封是浅蓝色的,和她写信用的是同一批水彩纸裁的。
顾征接过,很小心地放进书包内层:“我会好好读。”
两人并肩往教室走。清晨的走廊里没什么人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。气氛有点微妙——既熟悉又陌生,既亲近又带着点刚重逢的羞涩。
“寒假……”祝余先开口,“过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顾征说,“除了和我爸吵了两架,其他都挺好。你呢?”
“也还行。除了被亲戚问了八百遍成绩和未来,其他也还行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那种写信时的默契感回来了。
到高二七班教室门口,该分开了。顾征还要继续往前走,高三教室在另一栋楼。
“中午……”顾征犹豫了一下,“一起吃饭?”
“好。”祝余点头,“老地方?”
“老地方。”
简单的约定,却让祝余一上午的心情都很好。第一节语文课,她居然没有走神,认真听完了整节课。数学课也破天荒地觉得那些函数图像没那么可怕了。
中午放学铃一响,祝余就收拾好东西往食堂走。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拖延,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,只是自然地、带着期待地走过去。
食堂里人很多,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。祝余走到那个角落的位置——平安夜之后她和顾征经常坐的地方。果然,他已经在了,正低头看手机。
祝余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来了?”顾征抬起头,把手机收起来,“想吃什么?我去打。”
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今天开学第一天,我请客。”顾征站起身,“老样子?糖醋排骨和青菜?”
祝余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每次只要这两个菜。”顾征笑了笑,“偶尔会加个鸡蛋羹,但今天没有。”
他说完就去排队了。祝余坐在那里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原来他都记得,记得她喜欢吃什么,记得她的小习惯。
午饭吃得很愉快。他们聊寒假读的书,聊古镇的变化,聊新学期的计划。没有刻意找话题,也没有尴尬的沉默,就像写信时那样自然流畅。
“对了,”顾征说,“你物理期末考了多少?”
祝余脸一红:“六十八。”
“比期中进步了十分。”顾征点点头,“这学期我继续辅导你,目标是八十分以上。”
“真的?”祝余眼睛一亮,“会不会耽误你时间?你要高考了……”
“不会,教你的过程也是我复习的过程。”顾征说,“而且……你不是也答应帮我改作文吗?我们互相帮助。”
这是他们在信里约好的。顾征的理科很强,但语文尤其是作文总是拿不到高分;祝余刚好相反,文科不错,物理却总是挣扎。他们决定这学期互相辅导,共同进步。
“成交。”祝余伸出手。
顾征握住她的手,很正式地摇了摇:“成交。”
这个动作引来旁边几桌的目光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交换眼神。但祝余发现,自己不像以前那么在意了。也许是因为顾征的坦然,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的成长,也许只是因为……春天来了。
下午放学,顾征果然来找她辅导物理。两人去了图书馆,在三楼那个熟悉的角落坐下。顾征拿出物理课本和练习册,开始给祝余讲解上学期的难点。
他讲得很耐心,语速不快,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。讲到力的分解时,他甚至用笔和纸做了简单的模型。祝余听得很专注,偶尔提问,顾征总能给出清晰的解答。
“其实物理没那么可怕。”讲完一个章节,顾征说,“它只是在描述世界运行的规律。就像画画,你要先理解光影的规律,才能画得真实。”
“可是公式太多了……”祝余苦恼。
“公式是工具,不是目的。”顾征在纸上画了个图,“你看,这个力的分解,其实就是几何问题。你画画时也要考虑透视,考虑比例,和这是一样的逻辑。”
这个类比让祝余豁然开朗。她忽然觉得,物理好像真的没那么难了。
辅导结束,天色已经暗了。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。走到一楼时,顾征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祝余问。
“你听。”顾征竖起耳朵。
祝余仔细听。除了图书馆里隐约的翻书声,还有一种很细微的、持续的声音——像是……水流声?
“这边。”顾征朝楼梯后面的一个小门走去。门是木质的,很旧,漆都剥落了,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。但锁是虚挂着的,并没有真的锁上。
顾征轻轻推开一条缝。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窄,很暗,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“下面是什么?”祝余有点紧张。
“不知道。要去看看吗?”
祝余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好奇心战胜了恐惧。
两人小心地走下楼梯。楼梯是水泥的,很陡,墙壁上长着青苔,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。走到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是一个废弃的温室。
不大,大概五六十平米的样子。玻璃屋顶,玻璃墙壁,但很多玻璃已经破了,用木板和塑料布胡乱地修补着。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花盆、干枯的植物、生锈的工具。角落里堆着一些旧书和废纸。
但即使破败,也能看出它曾经的美好——屋顶的钢架结构很精巧,像某种几何图案;墙壁上还残留着爬藤植物的枯枝;正中央有个小小的水池,已经干了,池底铺着鹅卵石。
“这里……”祝余睁大眼睛,“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图书馆下面有这个地方?”
“应该是以前学校建的植物培养室。”顾征走到温室中央,仰头看着玻璃屋顶,“你看,这些玻璃是特制的,可以调节光线。不过现在都坏了。”
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玻璃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精灵。
“好可惜。”祝余抚摸着干枯的藤蔓,“如果能修好,一定很美。”
顾征转头看她:“想修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把这里打扫出来。”顾征环顾四周,“反正废弃了,没人用。我们可以把它变成……我们的基地。”
“基地?”祝余心跳加快了。
“嗯。学习的地方,画画的地方,看星星的地方。”顾征走到一面相对完整的玻璃墙前,“这里朝南,下午阳光很好,适合画画。晚上如果天气好,透过玻璃屋顶能看到星星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眼睛发亮,像在构想一个美好的蓝图。祝余被他的热情感染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有些犹豫,“学校会同意吗?”
“不告诉学校。”顾征眨眨眼,“这是个秘密。只有我们知道。”
这个提议太大胆了,但祝余发现自己并不想拒绝。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——这个想法太诱人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打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