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镇重逢后的第二天,祝余回到了省城。
父亲提前结束休假回去上班了,母亲还要在老家待到元宵节才搬过来。于是那个租来的两居室里,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空荡荡的,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。
她坐在书桌前,摊开素描本,想画点什么,但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脑子里还是古镇的石桥,天井里的蜡梅,老奶奶温和的笑容,还有……顾征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。
手机响了。她拿起来看,是顾征发来的短信:“到家了吗?”
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。她回复:“到了。你呢?”
“我也到了。”停顿几秒,又发来一条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……写信吧。”
祝余盯着手机屏幕,愣住了。写信?在这个微信秒回、电话随打的年代?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信可以保存。”顾征回复得很慢,像是在边想边打字,“因为写信需要思考,需要等待,需要耐心。因为……我想认真地、完整地和你交流,而不是碎片化的聊天。”
这个理由很“顾征”。理性,但又藏着某种浪漫。
“好。”祝余回复,“怎么写?寄到哪里?”
“用最传统的方式。手写,装信封,贴邮票,寄到对方的地址。我寄到你省城的家,你寄到我奶奶的古镇地址——她那里清静,不会被发现。”
“不会被谁发现?”
“我爸。他偶尔会来我这个公寓,查我手机。”
祝余的心沉了一下。原来顾征的父亲控制到这种程度。
“好。”她答应,“那我先写?”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放下手机,祝余在抽屉里翻找信纸。普通的作业本纸太随便,打印纸太冰冷。最后她找到了——是一叠水彩纸,质地厚实,表面有细微的纹理。用来画画很好,用来写信……应该也不错。
她抽出一张,裁成合适的大小。该写什么呢?第一封信,要说的话太多,反而不知从何说起。
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,终于落下:
顾征:
见信好。
这三个字写得有点僵硬,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。我们昨天才见过,现在却要用这种古老的方式交流,感觉有点奇怪,又有点……奇妙。
我讨厌过年。讨厌亲戚们千篇一律的问题,讨厌饭桌上那些言不由衷的祝福,讨厌所有人都假装很幸福的样子。但今年有点不一样——我有点期待回学校了。这算不算你的功劳?
回到省城的家里,空荡荡的。我爸上班去了,我妈还没搬来。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,忽然想起古镇那座石桥,想起你奶奶家的蜡梅茶,想起你说“给我一点时间”时的神情。
时间。我们好像总在和时间赛跑,或者被时间追赶。你追赶高考,我追赶期末考;你追赶父母的期望,我追赶自己的迷茫。但至少现在,在这封信里,时间可以慢下来。我可以慢慢写,你可以慢慢读,信在路上慢慢走。
这让我感到一种难得的从容。
对了,我用的信纸是水彩纸,边缘可能会画画。如果你收到信时发现旁边有奇怪的涂鸦,别惊讶,那只是我写信时走神的证据。
今天就写到这里吧。期待你的回信。
祝余
1月30日
写完,她仔细折好信纸,装进信封。在信封正面工整地写下顾征奶奶家的地址,贴上一张邮票。邮票是普通的花卉图案,但她用彩色铅笔在边缘画了几颗小星星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楼下的邮筒投信。绿色的邮筒立在街角,像个沉默的守护者。她把信投进去时,听见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像某种仪式完成的确认。
接下来的两天,祝余在等待中度过。她没有再给顾征发短信,他也没有联系她。他们像是默契地遵守着这个“只通信”的约定,把所有的交流都留给那封在路上跋涉的信。
等待的感觉很奇妙。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平静的期待。她知道信会到,只是需要时间。而时间,在这个时候,成了一种温柔的缓冲。
第三天下午,门铃响了。是邮递员,递给她一个信封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质地粗糙,右上角贴着一张天文主题的邮票——是哈勃望远镜拍摄的蟹状星云。信封正面的地址是用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有力,是顾征的字。
祝余拿着信回到房间,关上门,坐在书桌前,小心地拆开。
信纸是淡蓝色的,上面印着浅浅的星座图——是天文台专用的稿纸。字是用钢笔写的,黑色的墨水,在纸上微微晕开:
祝余:
信收到了。比想象中快一天。
你说你讨厌过年,但今年有点期待回学校。如果这算是我的功劳,那我很荣幸。不过说实话,我也一样——往年寒假只想赶快过去,今年却觉得每一天都很珍贵,因为知道你在某处,也在经历相似的时光。
告诉你一件事:我重新申请了几所大学的天文相关专业。不是建筑,是天文。其中一所,在你最想去的城市。
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:你为什么知道我向往哪个城市?
因为你的素描本扉页贴着一张那座城市的剪报,角都磨毛了。是海边城市,有老建筑和艺术区。有次在画室,你睡着了,素描本摊在桌上,我看见了。当时就想,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去那里,该多好。
当然,申请只是尝试。天文专业很难进,尤其是对我这种半路出家的。但我还是想试试,因为那是你喜欢的城市,也因为……我想离你的梦想近一点。
我奶奶很喜欢你。你走后她一直念叨,说“那小姑娘有灵气”。她很少这样夸人,所以你是特别的。
信纸是天文学台的,我回古镇取的。稿纸不多了,用一张少一张,但用来给你写信,值得。
期待你的回信。
顾征
2月2日
信的末尾,在巨蟹座的位置,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这是我们第一次观星时,土星所在的位置。”
祝余把信读了三遍。第一遍很快,想一口气看完;第二遍很慢,品味每一个字;第三遍,她看着那句“我想离你的梦想近一点”,眼睛湿润了。
原来他都记得。记得她贴在素描本上的剪报,记得她向往的城市,记得她的梦想。
她拿出新的水彩纸,开始写回信。这次更从容了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在和看不见的对方对话:
顾征:
收到你的信了。天文台稿纸很特别,我会好好保存。
你申请天文专业的事让我很惊讶,但仔细想想,又觉得这很“顾征”——永远不按常理出牌,永远在寻找新的可能性。那座城市确实是我向往的地方,有海,有老建筑,有自由的空气。但你不必为了我去那里,你应该去最适合你的地方。
说到适合,我在想,什么才是“适合”?是按照别人的期待生活,还是追随自己的内心?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,但至少,我们在寻找答案的路上。
这几天我在重读黑塞的《荒原狼》。第一次读是在图书馆遇见你那天,你递给我的那本。现在重读,感受完全不同了。那时候只觉得哈里·哈勒是个痛苦的怪人,现在却能从他的挣扎中看到自己——在社会期望和自我渴望之间撕裂,在文明规则和内心野性之间徘徊。
也许每个人都是一匹荒原狼,只是有些人选择驯服,有些人选择流浪。
你呢?你选择流浪吗?
随信附上一幅小画,是我窗外看到的城市夜景。没有星星,只有灯火,但灯火也是地上的星星,对吧?
祝余
2月5日
她在信纸边缘画了一幅小画——从她的窗户看出去的夜景。高楼大厦的剪影,点点灯火,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。右下角,她用银色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这封信她投进邮筒时,天已经黑了。城市灯火亮起来,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。
等待回信的日子里,祝余开始系统地读书。不只是为了消遣,而是想和顾征有更深层的交流。她读了博尔赫斯的《小径分岔的花园》,被那种时间分叉的意象震撼;读了卡尔维诺的《看不见的城市》,惊叹于作者对城市诗意的想象。
她也在写诗。不是那种工整的格律诗,而是自由的、碎片化的句子,记录瞬间的感受和思考:
时间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信纸
每道折痕都是一个选择
我们在这张纸上写信
给未来的自己
或给某个正在读信的陌生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