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手机,她继续走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在她的头发、肩膀、书包上积了薄薄一层。路过那家馄饨店时,她停下来,透过蒙着雾气的玻璃窗往里看。
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,老板在厨房里忙碌。店里没有客人,暖黄的灯光透出来,像一个小小的人间烟火。
祝余想起顾征说的:“只有在这里,我可以只是顾征,可以不用想那些烦心事。”
现在连这个地方,也染上了烦心事的颜色。
她转身离开,继续往前走。不知不觉,走到了市中心广场。平安夜那晚的热闹早已散去,圣诞树还在,但彩灯已经关了,像个被遗弃的巨人,沉默地站在雪地里。
长椅上积满了雪。祝余拂开一片,坐下。广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孩子在远处打雪仗,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
她想起那晚,顾征握着她的手,放进自己的口袋。那种温暖,那种安心,那种被珍视的感觉,像上辈子的事。
原来才过去不到一个月。
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。有时候慢得像凝固的琥珀,有时候快得像脱缰的野马。
祝余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星空水晶球——平安夜顾征赢给她的奖品。她轻轻摇晃,里面的闪粉旋转起来,在远处路灯的照射下,闪着微弱的光。
像一个小小的、被困住的宇宙。
她想起顾征说:“星星不关心神话,它们只是燃烧,然后在时间里冷却。”
那他们的故事呢?是会燃烧,然后冷却,还是根本来不及燃烧,就已经被现实的冰雪覆盖?
不知道。
雪落在水晶球上,瞬间融化。祝余把它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顾征。
祝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心跳快了起来。她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了。
“喂?”
“你在哪儿?”顾征的声音有点急,“苏晓说你考完试没回宿舍,一个人出去了。”
“在广场。”祝余说,“坐一会儿就回去。”
“下这么大的雪,坐什么坐。”顾征说,“具体位置?我去找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——”
“告诉我位置。”顾征打断她,语气不容拒绝。
祝余叹了口气:“圣诞树旁边的长椅。”
“等我,十分钟。”
电话挂了。祝余握着手机,心里乱糟糟的。她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。问“你为什么疏远我”?她已经知道答案了。说“我不怕你父母”?听起来像幼稚的逞强。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像普通朋友一样打招呼?
哪一种都难。
不到十分钟,顾征就来了。他跑着来的,喘着气,肩上头上都是雪。看见祝余,他快步走过来,眉头紧皱。
“这么冷的天,坐在这儿干什么?”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,披在祝余身上,“穿上。”
“我不冷……”
“手都冻红了,还不冷。”顾征在她旁边坐下,但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,“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?”
“想静一静。”祝余说,“考完了,轻松了,反而不知道要干什么。”
顾征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,像一道朦胧的帘幕。
“祝余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对不起。”
祝余的心揪了一下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为这段时间……我的态度。”顾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知道我做得不对。冷落你,回避你,让你困惑,让你难过。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祝余说,“我……我明白。”
顾征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她:“你明白?”
“嗯。”祝余点头,“我明白你在保护我。明白你父母的压力,明白你不想连累我。我都明白。”
顾征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但是顾征,”祝余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?也许我不怕你父亲的调查,不怕你母亲的谈话,不怕等待的漫长?也许我唯一怕的,是你把我排除在你的艰难之外,是你觉得我不够坚强,不够资格和你并肩?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投入顾征心里,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我不是觉得你不够坚强。”顾征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恰恰相反,我知道你很坚强。但正因为你坚强,我才更不能……更不能让你因为我而承受不必要的伤害。那些伤害本不该是你的,是我带来的。”
“可是喜欢一个人,不就是愿意分担他的伤害吗?”祝余问,“如果只能分享快乐,不能分担痛苦,那还算什么喜欢?”
顾征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雪花落在他睫毛上,瞬间融化,像眼泪。
“你还小,祝余。”他最后说,“你不懂有些伤害有多深,有些现实有多残酷。我不希望你懂,我希望你永远活在单纯美好的世界里,画画,看星星,做你喜欢的事。而不是卷入我的家庭战争,不是面对我父母的审视和刁难。”
“我不小了。”祝余说,“我十七岁,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不想要什么。我知道什么是值得的,什么是不值得的。而你,顾征,你值得所有的坚持,也值得所有的等待。”
她说得很坚定,眼神清澈得像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水。顾征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,忽然软了下来。
“傻瓜。”他轻声说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你真是个傻瓜。”
这个亲昵的动作让祝余的鼻子一酸。她低下头,不让顾征看见她眼里的泪。
“我是傻瓜,那你是什么?”她小声说。
“我是……比你更傻的傻瓜。”顾征笑了,笑容里有无奈,有心疼,也有一种释然,“明明想靠近,却要推开;明明想保护,却先伤害。我真是个不合格的……朋友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朋友”两个字,像是在提醒什么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祝余抬起头,看着他:“我们只是朋友吗,顾征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锋利,像一把刀,剖开了所有伪装和回避。
顾征沉默了。雪花无声地飘落,广场上的孩子们回家了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。
很久很久,他才开口: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诚实,“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,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你对我来说很重要,重要到我不敢轻易定义我们的关系,不敢轻易承诺什么。因为每一个承诺,都需要用行动来兑现,而我现在……还兑现不了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残酷的,但诚实的实话。
祝余点点头:“我懂。”
“你真的懂吗?”顾征问。
“真的。”祝余说,“我懂你的顾虑,懂你的责任,懂你的……无能为力。但我也懂我的心——它告诉我,你是特别的,是重要的,是值得等待的。所以我会等,等到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兑现承诺的那一天。如果那天永远不会来,那至少……至少我们曾经真心相待过。”
她说这些话时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了整个星空。顾征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,其实比他想象的要勇敢得多,也坚定得多。
“祝余,”他握住她的手——第一次,在平安夜之后,他主动握住她的手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理解,谢谢你等待,谢谢你……喜欢我。”
喜欢我。他说出来了。那个一直回避的词,那个一直不敢触碰的情感。
祝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不是悲伤的眼泪,是释然的,温暖的眼泪。
“也谢谢你,”她说,“谢谢你看得见我,谢谢你说我值得,谢谢你……为我着想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雪还在下,但心里是暖的。
顾征帮祝余拍了拍肩上的雪,把羽绒服给她裹紧: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再坐下去真要冻坏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起身,并肩离开广场。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,一深一浅,并肩而行,像某种无声的誓言。
送到小区门口时,顾征说:“寒假……我会给你发短信的。可能不会很频繁,但我保证,不会像这段时间这样。”
“好。”祝余点头,“我也会想你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自然,就像说“今天天气真好”一样自然。顾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也会想你。”他说,“好好画画,好好过年。开学见。”
“开学见。”
祝余转身走进小区。走到楼道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顾征还站在路灯下,朝她挥了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手,然后跑上楼。
回到家,打开灯,屋里空荡荡的,但祝余觉得,心里满当当的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夜。路灯下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,但雪地上那串深深的脚印还在,从小区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。
像一条路,一条漫长但值得等待的路。
祝余拿出手机,给顾征发了一条短信:
“我到家了。你路上小心。还有……寒假快乐。”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
“你也快乐。好好休息。我们……春天见。”
春天见。
祝余看着这三个字,嘴角扬起笑容。
是啊,冬天会过去,雪会融化,春天会来。
而他们会再见。
在那个春暖花开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