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你不想要我了
神明忽然唤了玄猫一声。
“蚩玄,你没有告诉他黄泉玉要如何使用吗?”
郁辞摸上腰间的黑色玉玦,正是在青夫人居所拿到的那块。
这是他父母的遗物,蚩玄曾说过这是黄泉的碎片,还曾暂时用来压制他识海的躁动,也曾收伏过逃魂。
原来它不只是碎片,还是信物。
蚩玄缩小身形,跳到郁辞头顶,耳朵耷拉下来蹭了蹭他的发旋。
估计是见对方未再显露敌意,也不再做防备姿态,闷声回道:
“这是你的力量,若不请准,怎敢擅自动它,危急时借用便罢了,若是觊觎神权,便是越界了,再说万一引来天道目视,岂不是得不偿失?”
神明静默片刻,清光裹着那枚玉玦从郁辞腰间浮起,玉身在星光里慢慢转着,缺口处正对着穹顶最亮的两颗主星,星力顺着缺口一点点渗进去,黑玉逐渐透出温润的莹光,那些藏在玉纹里的细碎纹路跟着亮起来,竟隐隐和穹顶的星轨图对上了。
“玉玦有缺,乃是戴罪之意,是吾罪己之诏,失责之罪从万年之前就留在这玉中了。”
清光带着一声轻叹,漫过黑玉。
“刻下这缺口,便是允了黄泉易主。”
黑玉发出一声轻鸣,贴着郁辞的掌心缓缓转动,玉玦在郁辞掌心透出温润的白光,顺着经脉慢慢往心脉沉去。
玉体顺着他的指尖渡进一股醇厚温和的力量,顺着经脉一路沉到丹田,和他自身灵力缠在一起,慢慢相融。
他捧着掌心的黑玉,只觉整颗心都跟着沉静下来。
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散开,之前被星力压下的躁动彻底归于平静,郁辞只觉脑海中多了无数陌生的传承,那是执掌黄泉的法则,是安抚亡者、容纳万物的感悟,顺着经脉一点点和他的魂魄融在一起。
他站在原地,躁动的灭世神力在周身浮起淡淡的黑色光晕,碰到白光,一黑一白相互交融,稳稳落回他体内。
他慢慢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瞳孔边缘晕开了一圈浅银,像是盛着半片星穹。
神明看着他,清光轻轻扫过他的眉眼,声音很轻:
“你以凡人之躯承吾权柄,并非幸事,黄泉多嗔痴怨妄,务必守好本心,否则…它便不是你的解药,反会成为催你入魔的毒药。”
“契约封印吾已为蚩玄加固,万年之期前不会再出纰漏。”
“你,还有什么愿望吗?”
郁辞抬眼望向那片星穹,心中贪念顿起,是否可以期望这位神明与他续约,再续万年安稳?
“距离万年之期只有百年不到,可否能再续人间契约,让世间再安稳万年,让我与所爱之人,走完这一世光阴?”
那声音静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:
“不能。”
郁辞急道:
“为何不能?”
神明极为耐心地解释:
“万物更迭有期,轮回重启有序,便是强求,也是灾劫不断,又是何苦?”
蚩玄插嘴道:
“这些我都跟他们解释过了,可他们却不甘心,总想着逆天改命。”
郁辞没有理会蚩玄,仍望着星穹紧声追问:
“真的不行吗?”
星穹之上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:
“我知道你不甘心,只是万古秩序如此,凡人百年已是难得,修行者岁寿再多又如何,生灭有序,宇宙都有湮灭之日,既然有幸相识,又为何要强求时间长短?”
郁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若是不能改变结局,那他们这一路奔波,又有什么意义?
他的声音发颤:
“若非要强求呢?”
他也不知,为何在面对这位神明的时候,会如此的放肆,或许是对方的态度太过温和,让他生出了好似面对昀光时的那种被纵容、被偏爱的错觉。
对于郁辞的无理甚至可以说是放肆的追问,星穹之上的神明却没有发怒,只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那笑意中的轻快倒像是击碎了万古的尘埃,连悬在地宫的清光都跟着软了几分。
“那就来见我吧,我在云中城等你。”
郁辞一怔,原来蚩玄之前说的没错,神明还活在云中城,只是…
星穹之上,那片星轨慢慢停了下来,清光缓缓收拢,穹顶的星光顺着星轨慢慢退回原处,像是神明将要离去。
他连忙开口:
“神尊,如何找到云中城?”
那带着几分悠远的声音慢慢淡下去,只余下最后轻悠悠的一句:
“当你完全掌控黄泉,你就能找到路了。”
话音落尽时,地宫穹顶之上的白珠忽然再次亮起。
这次它们却不再流动运转,而是一个接一个从穹顶坠落,在空中化作了漫天光屑,如流星雨一般落在郁辞周身。
玄猫从郁辞头顶跃下,投入到那漫天星雨之中,它周身裹着细碎的星光,原本纯黑的皮毛泛出淡淡的莹光。
美丽的星光落在它周身,沉进皮毛骨血里,化作一根根长针,钉入它的全身。
它弓起脊背,却一声不吭,只回头看了一眼郁辞,红瞳很亮。
“再见,郁辞。”
郁辞这才反应过来,这是神明的封印,他落下泪来:
“蚩玄,还能再见吗?”
星光彻底裹住玄猫身躯,化作一道银白流光,冲入他的额心,落下一点淡淡的银痕,很快又消失了。
那抹银白流光落在他的识海,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稳稳落定,识海里再没有从前翻涌不休的躁动,只剩下一片清明安宁。
空荡荡的地宫中央,只剩下郁辞一个人站在原地,像从来都没有一只炸毛的黑猫在这里同神明争执过。
他抬手抚上额心,摸上去平滑一片,但他清楚知道,那只总喊着灭世的小兽正安安静静窝在识海深处沉睡。
地宫失去了光明,一片黑暗,仿佛刚才那场跨越万古的对谈,不过是他的一场梦。
郁辞站在黑暗里发愣,良久才准备往外走。
他一步步踩着冰凉的地砖往前,衣摆扫过积年的尘埃,黑暗的地宫里只有云靴轻轻碾过的闷响和衣摆的簌簌声。
空旷的石壁上,荡开细碎的回声。
这是一个童声响起。
“先生,刚刚怎么了,我好像睡着了?不对啊,我已经死了,怎么还会睡觉?”
是不弃,他今日都没听到这小家伙说话,还以为是怕被人发现躲着没出声。
现在想来是蚩玄特意封了他的感知,不欲让这小家伙知道它的存在。
郁辞心中一松,压下翻涌的情绪,黑暗中放缓声音回道:
“没事,不过是见了故人,你且安心待着,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。”
说罢他指尖凝起一点莹白的玉光,淡光拨开周遭浓重的黑暗,照着前方的石砖缓缓往前走。
这片地宫之中,还有另一个如牢笼般的空间,那里有八百零一个甘愿被封印的傀儡残魂,他们等了万年,希望回归故土。
只是他多年未能履约,又如何去见他们。
云中城,云中城,郁辞在心底反复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的光晃了晃,连脚步都跟着顿了半分。
若他能找到云中城,又如何未敢去见他们。
那他真的能改这注定的结局,换一个与心上人相守的未来吗?
郁辞摇摇头把杂乱的思绪压下去,继续往前走。
小家伙从他衣襟爬出来,揉了揉眼睛,模样懵懂。
“怎么这么黑,之前亮着的珠子都去哪儿了?”
他低头看着扒在衣襟上露着半个小脑袋的娃娃,指尖的光又亮了些,
“时日久了,那些珠子寿命到了就不发光了,没关系,我这里有光。”
不弃哦了一声,扒着衣襟晃了晃小脚,顺着他的胳膊爬上去,坐在肩膀上不动了。
就在要触碰到巨大石门的时候,掌心的玉玦忽然开始发烫,郁辞疑惑地看过去。
就见那黑玉之中浮出无数细碎银辉,汹涌着朝他袭来,几乎瞬间便将他整个人裹在了这片银辉之中,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涌上来。
脚下的地砖消失不见,耳旁的回声也渐渐散去。等他重新站稳看清周遭时,那扇厚重冰冷的地宫石门早已没了踪影,入目是漫天翻卷的软白云絮,风里裹着淡而清冽的花香,远处云海翻涌间隐着半座浮城,城墙上漫着和方才地宫星穹一般的清光。
那是什么?一座空中之城?
郁辞心下猛地一跳,指尖不由地往那方天空探去。
却又在瞬间,那座浮城猛然坠落,砸进翻涌的云海下黑色的深渊之中。
清冽的花香骤散,潮湿凛冽的风从深渊里翻卷上来,翻涌的云絮裂成漆黑的浪,狠狠拍在他脚边,浪尖卷着细碎的银星,一点一点蹭过他的脚踝,凉得刺骨。
这是黄泉玉引他看见的过往?
深渊底下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,黑浪翻得更急,无数模糊的哭喊声从浪底渗出来,顺着风钻进郁辞的耳朵,那声音里裹着数不清的怨怼和绝望,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攥住他的喉咙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手中的黑玉却烫得更厉害,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掌心涌上来,稳稳托住他晃了晃的身形,那些哭喊声瞬间弱了下去,只余下深渊深处一点越来越亮的光,顺着黑浪慢慢浮上来。
那光漫开来,照着深渊崖边立着的一道模糊人影。
那人影披着染血的白袍,手掌中托着一枚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墨色玉玦,血顺着缺口一滴滴落进深渊,砸开一朵朵翻涌的黑花。
郁辞怔怔望着那道背影。
大雪纷纷落下,落在那人染血的发梢和袍角,把漫山遍野的血色都掩去了几分。
人影微微侧过身,风掀起他染血的袍摆,露出半张被长发遮住的脸,双眼中浸着化不开的悲怆与不舍。
那张脸眉眼轮廓有些眼熟,郁辞努力思索了片刻才想起,这张脸竟和如今的聿熙天帝有五分相似。
昀光与他父亲长得并不相似,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有认出来那人的原因。
雪势渐渐大了,那人张嘴说了句什么,声音被风浪卷得破碎,然后对着深渊轻轻抬手,似在告别,又似在抓住什么。
郁辞不自觉屏住了呼吸,努力想要看清他的口型,风浪卷着雪沫扑过来,彻底遮住了那半张染血的脸。
雪越下越大,那人越来越模糊,白衣似乎要和漫天风雪融作一团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就在他以为这人要站到天荒地老时,那人忽然转身,一步一步背离深渊往崖下走去,每一步都踩得沉缓而坚定,雪泥嵌进他靴底,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交错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,不留半分痕迹。
郁辞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背影,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,声音却散在风雪里,连一丝回音都没能漾开。
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,那些风雪、人影、深渊竟一起骤然溃散,只剩下他掌心那枚墨玉还在微微发烫。
郁辞攥紧玉玦,指尖微微发凉,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,那人悲怆的眼神仿佛还印在他眼前,让他心口发闷,喘不过气来。
那人在雪地孤身离去的模样,和他在雪山地底见到的那副石刻壁画重叠了,难道他就是壁画里的那个人?
若这是万年前的信息残留,这人又和天帝模样有些像,那他会不会是大陆第一位天帝,重华帝君?
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,重华帝君为何会看着那座疑似云中城的浮城坠入深渊,不舍又坚定地转身离去?
郁辞定了定神,压下翻涌的思绪,方才所见的片段太过破碎,根本拼不出完整的过往,没头没尾的谜语让他头都有些痛了。
他不由地按着额角想要缓解那股疼痛,只是那疼痛不减反增,一股更强的力量从黑玉里冲出来,撞在识海深处,万千破碎的画面顺着识海往上翻,比刚才所见的碎片更汹涌,更密集。
郁辞猝不及防闷哼一声,一下子栽倒在地,无边黑暗裹挟着那些破碎光影,瞬间将他整个淹没。
耳边不弃的尖叫声响起:
“先生,先生你怎么了!”
不弃从他肩头坠落,小小的身子飘起来,小手不停拍着他的脸,带着哭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想安抚他,意识却像是沉进了漫无边际的深海,根本发不出声音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模糊,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在他胸腔中炸开,许多血色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
那是什么,怎么会突然间爆发出来?
不是已经将神力封印了吗,怎么会突然又不受控了?
是不是因为神明所说的嗔痴妄念?
是因为他接纳了黄泉权柄,却无法完全掌控黄泉,反而引来反噬了吗?
蚩玄,我该怎么做?
识海深处静悄悄的,没有半点回应,玄猫沉沉睡着,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唤。
那些血色碎片撞得识海翻涌,郁辞能清晰地感觉到灭世神力正在顺着那些破碎的记忆一点点苏醒,黑红的煞气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窜,原本已经和黄泉之力相融的神力再次躁动起来,要挣脱所有束缚翻涌而出。
他死死咬着牙,掌心的玉玦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,那些血色碎片却越来越清晰,有断剑插在城墙上的断口,有漫天飘飞的血花,有跪在地上哭喊的人类,还有染满了血的白玉台阶,无数人脸交替出现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郁辞浑身发冷,指节攥得发白,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,几乎要将他的筋骨都掀翻开来,身体里新融的黄泉之力猛地跳起来,顺着血脉漫开,一圈圈裹住那些暴戾的血色戾气,一点点往回压。
可那些戾气像是疯了一般,撞开白光的束缚,往识海深处冲去,像是要冲开蚩玄沉睡着的封印。
郁辞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牙关咬得出血,舌尖漫开浓重的腥气,他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气息正在失控,黑紫色的煞气从皮肤里渗出来,翻卷着要将那点仅存的白光撕碎。
他死死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天,脑子里反复闪过昀光那张精致美丽的脸,想起他唇瓣落在自己脸上的温度,想起对方散着发情动不见平日冰冷的模样,心口猛地一缩,那点快要熄灭的清明一下子又燃了起来。
他不能在这里失控,他还没见到他,还没走到云中城,蚩玄宁愿封印自己也要他活,他怎么能栽在这里?
可是,那暴戾的戾气来得太猛,像涨潮的黑浪一次次拍碎心防,清明在识海里晃了又晃,眼看就要被彻底吞没。
郁辞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慢慢染上血色,无数不属于他的情绪翻涌上来,有毁灭一切的疯狂,有看着生灵涂炭的快意,还有深入骨髓的恨意,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碎片。
是不是,他注定要带着这股灭世的力量出生,注定要走到这里,也注定要…亲手终结这世界?
一切就都是注定好的?
他和昀光终究走不到白头偕老?
他拼尽全力挣来的相守,难道就只能止于此刻?
不甘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,顺着血脉缠紧每一寸骨头,郁辞闷咳一声,一口血喷在掌心的黑玉上,艳红的血缓缓渗进去,黑玉骤然爆发出白色光芒。
郁辞猛地一醒,就见那白光像一张密网,一点点收拢,把那些疯狂乱撞的血色戾气重新捆住,一点点压回识海深处。
他眼中血色减退,头疼也渐渐缓解,只是额上全是冷汗,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郁辞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撑起身子,安抚慌乱的不弃,嗓音沙哑。
“我没事了,勿要哭了。”
不弃睁着湿漉漉的眼睛,趴在他掌心不肯起来,还在微微发颤:
“先生刚刚好吓人,我以为你也要死了。”
郁辞指尖蹭了蹭他,笑了笑:
“别怕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。”
小家伙闷闷地蹭了蹭他的掌心,扒着他的衣襟钻回领口。
郁辞看着近在咫尺的石门,没有迈动脚步。
刚才黑玉主动引他看见万年前的片段,又逼得灭世之力翻涌失控,想来是在提醒他,他并没有成为真正的黄泉之主,这份权柄既能救他,也能毁灭他。
他此前只想着快点出去见昀光,却忘了神明那句“完全掌控”。
看来,在彻底将它收归己用之前,是不能出去了。
只是,若他此次不能成功掌控黄泉之力,他必然要采用之前蚩玄提过的办法,剥离所有能够引动他心神的情感和记忆,彻底断了和世间的联系,才能稳住这股滔天的戾气,不堕入灭世的疯魔。
郁辞站在原地沉默良久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掌心发烫的黑玉,额心那处曾经留下银痕的地方,也跟着微微发烫,那点沉睡着的银辉轻轻颤了颤,却始终没有醒转过来。
不能犹豫了,不是早已做好决定了吗,为何还在这里优柔寡断,迟迟不肯动手?
他苦笑一声,终究还是舍不得啊。
舍不得那个站在九重天阙之上,耀眼如日月的太子,舍不得他看向自己时那融雪般的眼神,舍不得他唇瓣相贴时滚烫的温度,舍不得静水流深同榻的缠绵,更舍不得往后岁岁年年,能同那人共看世间烟火的时日。
“不弃?”郁辞轻声唤了一声躲在衣襟里的小家伙,“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不弃从衣襟里探出头,歪头看他:
“先生要我做什么我都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