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地宫祈神
“你们只是生离,不是死别,至少都还活着,只要人活着,就总有机会等到转机,找到奇迹,这样想,你是不是会好受些?”
玄猫难得柔和了语气。
郁辞闭上眼又睁开,眼底只剩平静。
“我不能死,也不能让世界死,没有世界就没有昀光。”
玄猫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你还有时间去与他告别,与他讲明原由。”
郁辞却摇了摇头。
“他若知道,两个都不会选,必然会去寻第三条路,而这条路则必定会损伤他自己,这不是我想看到的。”
“你可有办法同样剥离他对我的感情?”
玄猫摇头,道:
“若是旁人,我还能做到,可你们二人是神明的投影,不是由这片世界胎灵而生,便是你也要自己亲自动手,我帮不了你。”
郁辞望着那翻涌的红光,沉默良久,低声道:
“那便不说了,就这样吧。”
玄猫望着他,半晌才道:
“你真不与他说清原由?那你要怎么解释这种嗯…断崖式分手?”
郁辞指尖掐着掌心,压下喉间涩意:
“就说我从来没爱过他,一切都是一时情动,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?”
他的声音在发颤:
“他那样骄傲的人,总不会死缠烂打。”
玄猫却露出一丝异样表情,道:
“可我怎么觉得,他不会如你所想。”
顿了顿,又道:
“我还是劝你,清楚明白地说清楚,也好过让他耿耿于怀,怀疑自己,怀疑过往。”
郁辞垂着眼,长睫在昏蒙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浅影,水痕自脸颊延伸,又化作光点散开。
良久,他才开口:
“我不是不想说,我是说不出口,我做不到。”
“我见不得他伤心、痛苦,你说我懦弱也罢,逃避也罢,我不想面对这一切。”
玄猫安静看着他,尾巴轻轻晃了晃,了然道:
“所以你是想把烂摊子留给失忆后的你自己?”
郁辞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随后他又摇摇头,否决了此刻的想法。
“不,也不能行。”
“我了解我自己,就算不记得此刻的情感,但若我再次得知昀光的心意,动心是迟早的事,到头来一切又会回到原点。”
玄猫静了好一会儿,才出声道: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郁辞抬起脸,抹掉脸颊上的水痕。
“我不能再见他,要想个法子骗过我自己。”
他望着识海里翻涌的红光,声音轻得像一片要碎的雪:
“我要让我自己,再也没有靠近他的理由。”
玄猫的尾巴晃了晃:
“你想怎么做?”
郁辞没有回答,他只是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水光已经压了下去。
他在翻涌的红光前站了很久,才缓缓睁开眼,退出了识海。
第二日清晨,郁辞是在天光透窗时醒的,身后的人还睡得安稳,手臂牢牢圈着他的腰,呼吸均匀地落在他颈后,带着温热的气息。
他放松身体,闭上眼睛往昀光怀里缩了缩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安安稳稳靠在他怀里了。
“昀光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最后一句对不起留在心里没有出口。
对不起,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。
昀光觉察到郁辞动作,也缓缓睁开了眼,指尖顺着他腰侧轻轻划动,在他发顶亲了亲,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小腹上,温热的力道顺着皮肤漫开。
“昨夜你说腰酸,我给你揉揉?”
他突然的动作让郁辞后背绷了一瞬,耳根通红。
郁辞将脸埋在枕间,声音闷闷的:
“不用了,我再睡会。”
他不敢回头,怕自己一回头,所有狠下心的决定都会碎得一塌糊涂。
昀光倒没察觉他的异样,只当他是累了,笑着收了手,依旧牢牢圈着他,陪着他安安静静躺着。
殿里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。
等日上三竿,郁辞才撑着酸软的身体起床,一旁的偏殿传来昀光低语,想来是在处理公务。
午后,昀光照旧翻他的公务卷宗,郁辞坐在一旁陪着,不弃趴在案边打哈欠,一切都和前两日没什么不同。
但只有他自己清楚,识海之下那翻涌的红光,已经开始慢慢发烫了。
玄猫也没有再催促他,眼睛半眯着,偶尔抬眼扫过郁辞的背影,也只轻轻晃一下尾巴,什么也没说。
郁辞指尖搭在自己腕间,感受着那逐渐紊乱的灵力波动,指尖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这时,一只浑身泛着灵光的翠鸟蓦然出现,化作一道青蓝光影落在他手中。
是云水宫白鸿岚。
“侄儿病危,速来。”
简单几个字,砸在郁辞心上,他指尖猛地收紧,站起身来。
昀光抬眼看向他,指尖停在卷宗页边:
“怎么了?”
“小草出事了。”
郁辞声音发紧,指尖发凉。
小草是姑母唯一的血脉,他本就未尽抚养之责,逃避般地将之推脱给白鸿岚,如今若是那孩子真出事,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。
闻言,昀光当即放下手中卷宗起身。
“我同你一起去。”
郁辞动作顿住,几乎要脱口答应,可下一秒就想起昨夜做下的决定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不,你公务繁多,我去看看,很快就回来。”
他没敢去看对方的眼睛。
昀光眉峰微蹙,上前握住他发凉的手:
“你的手怎么凉成这样?”
他的掌心温热,暖意顺着相触的地方漫上来,烫得郁辞心口发疼。
郁辞垂着眼帘,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底下,道:
“我没事,就是担心小草,急得慌,如今正值多事之秋,帝宫离不得你,我自己去便好。”
昀光看着他发白的指尖,沉默片刻还是松了手,只是替拢好他外袍的领边,嘱咐道:
“一路小心,若是有什么事,立刻传信给我。”
郁辞点了点头,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,转身就走,没敢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站着的人。
风刮过耳侧,他心底一半是对小草的担忧,一半是压不住的涩痛。
他本就不知如何跟昀光开口告别,这次借故离开也好。
此一别,他也不知何时能再见一面,至于说以后回来的话,他自己心里清楚不过是谎言。
昀光或许会困惑,会不解,会恨他不告而别,但不会得知他的死期,更不会因他赴险。
这才是最好的结局。
一路御剑疾行,风扯着衣摆猎猎作响,郁辞握着剑柄的指尖越攥越紧,喉间那股挥不开的涩意漫上来,眼前的云影都变得模糊。
到云水宫的时候,白鸿岚已门口等他。
“人怎么样了?”
郁辞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成璧为他撑着最后一口气,就是想让你见最后一面。”
白鸿岚的声音也带着疲惫,明显是灵力耗损过度。
“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?
郁辞心头一紧,快步跟着他往内殿走,靴底蹭过光洁的玉砖,带起细碎的风响,内殿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灵力散溢后的清气。
掀开垂落的素色帘帐,床上的婴孩面色惨白,气若游丝。
郁辞走过去蹲在床边,指尖轻颤,触摸到的皮肤冰凉。
他明明早该回来看看,明明知道这孩子是姑母赔上了自己性命也要保下的骨肉,他却因为不愿面对失去亲人的痛苦,就一直躲着不见。
指尖抚过小草惨白的小脸,心底翻涌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是他这个做长辈的没用,护不住自己的亲人。
“小叔不好,是小叔来晚了。”
郁辞声音轻得发颤,灵力小心翼翼渡进小草体内,但刚碰到小草的经脉转瞬间就散得干净。
成璧面色苍白,声音低哑:
“青夫人用了禁术强行逆转生死天命,只要他活着,欠天道的债就一直要还,永远还不尽。”
“因为禁术,他的生魂一边被人间强留,一边被黄泉拉扯,早晚会撑不住。”
“今早出事的时候,我们倾尽全力也只能吊着一口气,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郁辞指尖停在小草的胸口,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触不到的心跳,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
“就没有法子了吗?”
他哑声问。
他想不明白,明明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代价,为何到最后还是留不住。
“这是天地规则在修正,天道侵蚀,非人力能逆转。”
白鸿岚站在他身后,声音也带了几分哑:
“这本就是叔父婶婶逆天改命求来的,能活着出生,已经是奇迹了。”
郁辞垂着眼,长睫抖得厉害。
识海里的红光猛地翻涌上来,烫得他经脉都发疼。
玄猫在他识海里大喊:
“清心凝神,你想现在就精神失常,大开杀戒吗?”
他咬了咬舌尖,强行忍受着识海中翻涌着的灼痛力量。
那股力量疯狂冲撞,几乎要冲破玄猫的压制。
他额角渗出冷汗,指节泛白死死抵着地面,直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才猛地呕出一口血来,溅在素白的床沿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白鸿岚察觉到不对,伸手要扶他,却被他推开,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先出去,我跟小草单独呆一会。”
郁辞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白鸿岚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,终究还是点头应下,带着成璧出去,反手合上了殿门。
郁辞握着小草冰凉的小手,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,喉间的腥甜压了又压,最终还是没能稳住,又一口血呕了出来,顺着下颌滴落在青色衣襟上,晕开深深的暗褐色。
识海里的红光还在疯狂冲撞,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,几乎要吞掉他最后一点清明。
他死死咬着牙,扶着床沿将所有灵力都聚往识海,配合玄猫镇压那股戾气。
“我早说过让你快点动手,你现在情绪这么不稳,神力只会越来越压不住,再拖下去,大家一起完蛋算了。”
玄猫低声吼叫,爪子在识海里挠得红光阵阵翻涌,却始终没法彻底将这团失控的力量锁回去。
“你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,又是失恋又是失亲,你绷得住才怪。”
“别说废话了,帮我稳住,再给我些时间。”
郁辞咬着牙,一寸寸收拢灵力往识海压去。
他喘着粗气,指尖抵着眉心,额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滚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红光中的毁灭意志在复苏,若让它冲破封锁,存在了无尽数月,毁灭了无数世界的灭世神力将会彻底苏醒,世界将迎来真正的终结。
郁辞闭着眼,借着玄猫的牵制,拼尽全力将那团翻涌的红光往识海最深处拖拽。
每往深处挪一分,全身经脉和整片识海就像被无数刀片切割一样疼。
终于,他攥住一点清明,将那团躁动的红光重新钉回识海最深处,玄猫立刻趴在识海中心,死死压住那团力量。
“暂时算是压住了,我守在这里,你赶紧决断,记住,别再动情了。”
郁辞抹掉嘴角血痕,低头看着气息微弱的小草,道: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但在那之前,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。”
“你又想干嘛?”
玄猫话音刚落,就见郁辞抬手将自己指尖划破,逼出一点金色精血,轻轻点在了小草的额心。
“你曾说我是神的投影,那想必我的精血也是不一般的吧?”
郁辞话音落,那点金色精血便落在小草额心处。
金光一点点融进小草体内,原本冰凉的皮肤渐渐有了温度,小脸也慢慢泛起一点浅淡的血色。
“既然是欠了天道的债,我替他担着,总归是能帮到他一些的。”
“快给我住手你这个爱乱来的家伙!”
玄猫急得在识海里跳脚。
郁辞却没停手,反而催动那点精血彻底融进小草体内,说道:
“姑母表兄他们拼了命保他来这世间,我总得帮他们圆了这个心愿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,看着小草渐渐平稳的呼吸,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。
他抬手擦去额角的汗,指尖还沾着自己的血,望着床榻上安稳睡去的孩子,眼底漫开一点极浅的暖意,又很快被浓重的疲惫盖了过去。
他知道,这不过是暂时稳住了小草的生机,替他扛下了一部分天道反噬,往后余下的债,还要靠这孩子自己。
玄猫无奈地叹了口气,趴着不动了。
“你这是生怕自己不够痛啊,一旦神力再次不受控,少一滴精血就多一分痛楚,没人能救你,不过一凡人幼崽,犯得着伤害自己吗?”
郁辞没接话,只是看着床榻上孩子安稳的睡颜,轻轻抹掉了床沿的血痕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让新鲜空气进来,扫走了殿里憋闷的药味。
云水宫缭绕在水天云雾之间,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水汽和山涧草木的香气。
郁辞扶着窗沿,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浪很久没有说话。
识海深处,玄猫趴着,闷闷开口:
“好了,可以去解决你自己的问题了吧?”
郁辞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安睡的小草,将一张纸压在窗下几案上,缓缓消失在殿中。
外间两人迟迟不见房中动静,推开门走进来。
两人目光先落在床榻上的小草身上,见孩子面色转好,呼吸也平稳了不少,不由得愣了愣,转头想找郁辞,却只看见窗下那张压着的纸。
“昀光君,见字如面,若因我不告而别心有怨怼,还望你宽恕,不要寻我,不必见我。若三五年后你仍念我,便恨我也可。经年若能归来,再赎前愆。”
白鸿岚拿起那张纸,指尖抚过墨迹,忍不住皱紧眉:
“他这是怎么了,怎么像留遗书一样?”
成璧走到床边探了探小草的脉息,才道:
“不知是不是郁公子用了什么法子,小草的脉势比刚才稳了太多,天道侵蚀的力道也弱了大半。”
指尖顿了很久,他又道:
“像是用了什么天材地宝替他挡下了反噬。”
白鸿岚捏着那张信纸,看向殿门消失的方向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能跟天道较劲,多半是他又用了什么险招。”
成璧沉默片刻,开口道:
“方才在门外,隐约听见殿内有灵力冲撞的异响,还有咳血的声音,想来他自身也出了不小的问题。”
白鸿岚指尖收紧,将信纸攥得发皱,快步往外走:
“我去把他追回来,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,躲着算什么事!”
成璧摇了摇头。
“他既早做好了打算,必然是让人找不到的。”
白鸿岚脚步顿住,看着床榻上安稳睡去的孩子,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我还是去找找吧,人在云水宫丢的,他一走了事,倒给我留下个大麻烦。”
说罢他提步追了出去。
成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低头看向床榻上的小草,轻轻叹了口气。
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