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唯一选择
“你看那水下。”
郁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下去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
昀光指尖凝出一点清光,轻轻弹落进湖水之中。
那点清光顺着水面沉下去,不过片刻,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翻起细碎的银光,水流缓缓向两侧分开,露出湖底。
湖底的水被灵光隔绝,露出灰黑的泥色,可在那片灰黑之间,却又出现了一潭深绿的湖水。
那潭丈许方圆,水色比湖面更深,却并不发沉,倒像是一块温润凝练的碧玉,等待的光阴不尽数。
两人飞身而下,悬在潭水之上。
郁辞眸子微凝,低声道:
“你跟我说过,圣山就是邙山,可为何还需要专门的入口,难道它们不是一体?”
昀光垂眸看着那潭深绿。
“圣山为表,邙山为里,表里双生。”
郁辞若有所思:
“这么说,这里就是里层入口?”
昀光点头,道:
“我猜是,但不能完全肯定。”
郁辞望着那潭深绿静潭,抬眸道:
“不管是不是,进去看看便知。”
话音落下,足尖轻点就要往湖底落,昀光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,声音轻缓:
“我试过了,进不去。”
郁辞脚步一顿,挑眉看向他:
“试过了?你什么时候试过的?”
昀光收回手。
“昨日。”
郁辞闻言伸手探向潭中,指尖刚一靠近,便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弹开。
“这是禁制?”
昀光点头:
“应是上古时候留下的,我试了几次,都没能破开。”
郁辞指尖抚过屏障边缘,那股柔韧的力量顺着指尖漫上来,带着一种饱经岁月的厚重,不攻击人,也不肯退开半分,尽责地守着大门。
他稍一运力想要推进,屏障便跟着绷紧,反弹的力道顺着指尖撞进经脉,带着淡淡的麻痹感,倒也不算疼,却让他半分也进不得。
他看向昀光,突然问道:
“若能进去,你是不是就不准备告诉我?”
昀光眸色微动,望着他没有答话,算是默认。
郁辞收回手,指尖还留着那股淡麻的触感,他轻轻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又几分了然。
“算了,你这个人…”
他没有继续追问,换了个问题:
“这禁制硬闯恐怕不行,你可有别的法子?”
昀光指尖凝着灵光维持着水壁分开的屏障,目光落在那片深绿潭面,轻声开口:
“我问过父亲,父亲说邙山是死人才能去的,只要还有一口生气,就别想进去。”
郁辞一怔,没料到会是这个说法,
怀中藏着的不弃悄悄动了一下,他心头一跳,按住胸口示意他勿要乱动。
不弃虽死,却是人魂,若被昀光发现,少不得要一番解释。
昀光却似乎发现了什么,瞟了一眼他的胸口。
郁辞指尖一顿,干脆取出木偶。
“这是不弃,是我在郧城捡的。”
被发现了!
不弃将头埋在郁辞掌心,身子发抖。
人类怕不会容他,更何况是太子昀光。
昀光的目光落在木偶那精致的眉眼上,语气倒是没什么波澜,只轻声道:
“你应知道,人魂为傀,乃玄门禁忌。”
郁辞点点头,道:
“我只是有些心疼这孩子,从未真正见过人间,便多留了他几日,待过些时日,我便送它往生。”
不弃猛地抬头,木偶做的眼眶里漫出一点湿意,蹭了蹭郁辞的指尖,再不敢多动。
昀光目光淡淡扫过木偶,接着方才的话道:
“你既已有安排,我便不多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那潭深绿之上,声线平静:
“不过正好,他是人魂离体滞留人间,本身是亡魂,说不定能穿过这层禁制进去探路。”
郁辞一惊,指尖下意识收紧。
“让不弃去邙山?不行,万一回不来怎么办?”
不弃也猛地僵住,木偶的指尖跟着轻轻颤了颤,却悄悄抬了抬下巴,小幅度地点了点头。
昀光望着郁辞紧绷的侧脸,轻声解释:
“邙山是古时亡者归葬之地,传说是去黄泉的必经之路,他…”
说着视线落在不弃身上。
“他本是亡魂,早该被黄泉接引,如此也算归途。”
“滞留人世,与他与你,都不是好事。”
郁辞喉间发紧,指尖摩挲着木偶微凉的木纹,一时没说话。
不弃他在郧城救下的,他本以为是一缕执念,想着带他四处看看人间,也算补了这孩子的遗憾,时日久了自然会消散。
可后来玄猫说黄泉界破,他才发现,不弃也是从其中逃出的亡魂,早已跟执念合二为一,所以才能如此灵动,顺利地给母亲报了仇。
如今要让他孤身闯这未知的邙山,他实在放心不下。
郁辞突然想到什么。
“对了,既然去黄泉必经邙山,那我们上次是怎么到的黄泉?”
昀光略一思索,道:
“可能跟侵入你识海的那股力量有关,那股力量来自旧神,它引着我们跳开了禁制,直接落在了黄泉境内。”
“若我所料不错,我们上次无意中落入黄泉,方寻得归墟,但我们能出来,是玄猫相助,否则我们只能死在那里。”
“便是这次我们进入邙山,也绝不能再进黄泉,否则归墟不会再放我们出来。”
这时,脑海中玄猫的声音再度出现:
“人类,你最好听他的,黄泉没有回头路,若再进归墟,封印已松,黄泉界壁已裂,归墟的混沌之力会直接将你们封锁消化,成为为轮回重启的力量。”
郁辞闻言心头一凛,异状瞬间被昀光发现。
他目光微凝。
“怎么了?
玄猫又道:
“不要告诉他我能跟你对话,他是个小气鬼,若他为此嫉妒我,再次动用他身上的旧神之力,你们就别想着能完整地相伴剩下的一百年了。”
郁辞压下心头异样,抬眸对昀光道:
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凶险,让不弃去探路,我终究放心不下,更何况他若一去不返,我们又怎知里面的情形?”
他话音刚落,掌心就感受到轻轻的触碰,不弃用小小的脑袋碰了碰他的指节,细声细气地开口:
“先生,我早就该走了,多日相伴,已经很满足了。先生给了我这么久的时间看人间,早就没有遗憾了。”
郁辞沉默下来,人鬼殊途,早晚会分别,道理谁都明白,可情感终究难舍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。
“也好,入了黄泉,便能成为新的胎灵出生,总好过做个木偶孤魂漂在人间,没了此前的记忆,也就不会再记得那些苦了。”
不弃晃了晃小脑袋。
“先生,没了记忆的胎灵,是不是就不再是我了?”
郁辞指尖轻轻拂过木偶头顶,半天才低声道:
“是。”
不弃想了想,道:
“那世间只有独一无二的,唯一的我,对不对?”
郁辞再一次轻声应道:
“对。”
不弃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踮了踮脚,小小的木偶身子凑过来,在郁辞手腕上轻轻蹭了蹭。
“先生不要难过,人总会和旧的人分别,然后遇见新的人,我能和先生走这一段路,已经很开心了,只是有些遗憾,没有见到那个一定很像先生的幼崽。”
“太可惜了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他声音已经发颤,木偶眼角漫出的水光洇开一点浅痕,落在郁辞手腕上。
不弃挣开郁辞的手,小小的身子飘了起来,朝着那深绿潭水纵身一跃。
郁辞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攥紧,闷得发疼,却终究没再开口留他。
快到禁制边缘的时候,不弃忽然回头,对着郁辞和昀光弯了弯眼睛,小小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
“先生,谢谢你。”
话音落,那小小的木偶身影便轻轻撞在了禁制上。
一道波澜荡开,那团小小身影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。
郁辞攥着空空的掌心,指尖悬在半空,良久都没能落下,
昀光站在一旁,没出声打扰,只静静维持着分开湖水的灵光。
就在不弃整个身体都没入深绿潭水的瞬间,一点红光忽然出现,化作一朵妖异的莲花罩住了那小小的木偶。
郁辞心头骤然一紧,几乎是下意识扑到潭面,却被禁制隔绝在另一边。
是黄泉红莲。
被它锁定的亡魂将会被度入黄泉,转生成为一个新的生命。
这本是亡魂本该得到的圆满归途,可这一刻他却只觉得心口揪得发疼。
郁辞指尖落在禁制上,那股柔韧的力道再次弹开他,喉间有涩意翻涌。
昀光伸手扶住他的肩膀,指尖顺着他的背脊轻轻抚过,低声道:
“这是他的归宿。”
郁辞垂下眼,看着那点红光裹着小木偶往潭水深处沉去。
“我知道,只是相处久了,难免不舍。”
话音刚落,潭底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,那朵裹着不弃的红莲猛地顿了顿,拖着一条红色的长线飘了过来。
不弃飘到禁制边上,颤抖的声音隔着屏障飘出来:
“先生!底下有好多红花,每朵花里面都有一个鬼,太可怕了!”
郁辞心头一紧,刚要开口询问,就见潭水的世界里,无数朵红莲绽放着,每一朵都翻涌着赤色火光,将整个深潭染得透亮。
而每一朵红莲花心都有一个亡魂在奋力地挣扎,他们被红莲的火光捆缚着。
嘶吼声隔着水壁传上来,带着绝望和执着。
而红莲根部,一根根红线通往不知名的深处,慢慢攒动不断地抽扯,想将那些挣扎的亡魂往更深处坠去,却又因亡魂的强烈抗拒无法成功。
郁辞盯着那些扭曲挣扎的影子,指尖死死抵着禁制屏障,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,他回头看向昀光,声音发紧:
“这是黄泉界壁破损导致的吗?红莲困不住它们了?”
昀光眉头紧锁,目光沉沉落在潭底翻涌的赤色花海上,道:
“红莲在这里堵着,说明里面确实有黄泉入口,如今界壁破损,这些执念未竟不肯被度化的亡魂竟生生逃了出来。”
郁辞盯着潭底不断挣动的亡魂,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,这么多不肯入轮回的魂魄流到人间,必然天下大乱。
“这邙山的禁制挡得住吗?”
昀光眉头紧锁,道:
“这禁制只挡活人,挡不住亡魂,看来之前出现的乱象都是从这里来的,我竟没有发现。”
郁辞盯着潭底越来越剧烈的挣扎,那些红莲晃得越来越厉害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挣破。
“我们被禁制所阻,它们却进出无碍,怎么弄?”
昀光周身灵光骤然收紧,声音冷了下来:
“不能再等了,这些亡魂一旦挣脱红莲束缚,便会直接出现在他们人间执念所在之处,你让那小木偶快出来,我再布一个禁制,把这些亡魂暂时拦在里头,等支援到了再想办法。”
说着便凝力布阵。
郁辞连忙隔着屏障对着里边的不弃喊道:
“不弃,快点出来!”
不弃听到声音,使劲想往回飘,可身下那朵红莲却紧紧缠着他,拖着他往潭底坠去。
不弃小小的身子死死扒着禁制边缘,声音都劈了:
“先生,它拉我!”
郁辞心头一跳,掌心翻出佩剑就往禁制上劈,凛冽的剑气撞在屏障上,只撞得屏障发出嗡鸣,那层柔韧的禁制却纹丝不动,反震之力将他逼得退了半步。
昀光抬手按住他的腕子。
“硬劈不行,你再用力只会伤了自己。”
他话音刚落,就见潭底那朵缠着不弃的红莲猛地一挣,带着不弃往下沉了三寸,不弃抓着屏障边缘的小手已经松了半截,哭声混着水声传上来:
“先生,我跑不掉了——”
郁辞心口揪得快要裂开,想起昀光之前的推测,旧神之力能跳过禁制,他猛地凝神,那股藏在识海深处的力量瞬间翻涌上来,顺着掌心直往禁制上撞去。
这股力量未似之前那般被阻,而是直接穿过了屏障,一把攥住了不弃的身躯,将他从那朵红莲中硬生生拽了出来
那团力量裹着小小的木偶,直直冲破禁制,稳稳落在他的怀中。
红莲失了目标,在禁制那头晃了晃,慢慢沉了底,其余的万千红莲困着哭嚎亡魂依旧翻涌挣扎着,火光透过水壁映得二人面上一片血色。
郁辞抱着怀中小小的木偶,抚过他发抖的身子。
“没事了,我们出来了。”
不弃伏在他心口,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声音也在颤抖:
“那些大鬼不怕红莲了,他们在消失,他们去人间了!”
郁辞往潭里望去,红莲中的亡魂一个一个陡然消失,留下空空的莲台枯萎沉底。
越来越多的红莲空了下来,枯莲一片接一片往深处沉去。
天帝和几位宗主到的时候,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世界末日般的景象。
无数枯莲沉底,潭水泛着不祥的暗红,而郁辞和昀光周身灵光翻涌正布阵封门。
天帝目光扫过潭底。
“这些时日人间各地频现大鬼邪祟,源头原来在这儿。”
郁辞悄无声息地将不弃往怀中抵了抵,不弃见到这么多大佬集聚,吓得浑身僵直,像个真正的木头人。
众位宗主注意力都在潭底那翻涌的异象上,谁也没留意他怀中的小小木偶。
天帝转过身,看向众位宗主沉声道:
“如今亡魂泄出,必须立刻重布禁制,把出口堵死。”
一位手持长箫的清隽白衣男子点点头,正是菩提树下的严竺宗主。
他开口道:
“君上,布禁制不难,但这个地方我们都进不去,只能在出口这头从外往里封,那些已经逃出去的亡魂怎么办?”
天机门主庄鱼却皱着眉,道:
“那些亡魂邪祟消灭或抓捕不过是时间问题,但这出口一旦封住,亡魂出不来,那胎灵不也出不来,人间不就再无新生了吗?”
“还有一个问题,”羿升剑尊开口道,“逃到人间的亡魂抓住之后怎么处理,以前有黄泉自动接引束缚,不会留在人间,但如今黄泉失控,我们又封了出入口,抓回来也送不回去,岂不是要一直留在玄门关押?时日一久,谁能担保不会出意外?”
九云山常氏家主常远山有些不以为意,接过话头:
“那些跑出来的亡魂干脆直接打散便是,哪用那么多麻烦,人间也不缺这几只胎灵。”
这话一出,天机门主当即皱眉反驳:
“这些亡魂本就该入黄泉转生,只因界壁破损才逃出来,平白打散了他们,岂不是违了天道循环?”
常氏家主也拉下了脸:
“照你这么说,我们难道还要好吃好喝供着这些恶鬼?如今黄泉已经管不了他们,留着就是祸患,再说了,谁让他们不安安分分呆着非要逃跑?”
天机门主还要再辩,天帝抬手压了压,沉声道:
“都住口,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,先稳住出口才是第一要务。逃出去的亡魂,通知各地玄门搜寻围捕,如何处置,等封住这里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至于新生胎灵的问题,事有轻重缓急,先拦着剩下的亡魂不要再往外逃,之后再想办法。”
众位宗主闻言都收了声,商议着用何种材料,如何封印。
郁辞退到一旁,给众人腾出位置。
不多时,众位宗主已经商议妥当,散开来围在深潭四周结阵。
灵光从四面八方汇拢,顺着禁制边缘织起一层细密的金网,一层又一层叠上去,将整个潭口裹得严严实实。
郁辞抬眼透过金网望去,不少挣脱红莲的亡魂刚想循着自己的执念而去,却在消失的瞬间被金网拦在潭口之下,撞得灵光乱颤。
而就在他们被强制拦下的瞬间,红莲又凭空而落,再次将他们往黄泉中拖去,潭底虽频频异动,却再也没有亡魂能冲破出口。
天帝抬手收了最后一道灵光,金网彻底凝实,将整个潭口封得密不透风,只余下暗红水光隔着晶亮的金网泛着不详的光泽。
天帝走上前,抬手又压了一道禁制在金网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