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出殿门，就见一道熟悉的金光破开云水宫的云雾屏障，转瞬落在了两人面前。

白鸿岚脸色更加难看，大麻烦寻上门了。

昀光发梢沾着水汽，眉眼间压着掩不住的沉郁，开口第一句便是：

“郁辞呢？”

他原本在帝宫等消息，却忽然心头发慌，心神不宁，坐立难安片刻终究按捺不住，放弃御剑使用了耗费巨大的空间传送赶过来。

刚落地气息还没稳，不等白鸿岚开口，又追问道：“他在哪？”

白鸿岚将信纸递过去，语气无奈：

“这是信，你自己看吧。”

昀光捏着信纸，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。

他早该看出来的，郁辞从来不会对他说谎推脱，更不会不敢同他对视。

那指尖发凉的模样，眼底藏不住的躲闪，早就该想到，他这是有事瞒他。

可他却被两心相印冲昏了头脑，竟然没有察觉不对。

郁辞到底在想什么，什么天大的事情不能告诉他，求助他，非要一个人去扛？

白鸿岚看着他铁青的脸色，低声道：

“郁公子似乎自身出了什么问题，他方才咳了血，还救了小草，损耗必定严重，按理说走不远，但若他施用空间传送之术，怕是追不到了。”

昀光攥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，指腹蹭过纸上墨痕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转身朝外走去。

衣摆带起的风掀动了殿门旁垂着的纱帘，在七月的气候里带出一阵凉意。

郁辞离开了云水宫，来到钱氏祖地，正是当年他们一群人往云水宫游学时，所经过的那个钱氏镇外的山中。

山风卷着松涛漫过肩侧，脚下是当年他们一同踏过的青石路。

他闭了闭眼压下那些翻涌的过往，转身往山腹深处走。

钱氏祠堂里静悄悄的，无数牌位整齐排列在供台上，一尘不染。

见到来人的钱墨有些惊讶，他看向郁辞：

“你是…郁公子？”

郁辞笑了一下，道：

“钱兄还记得我？”

钱墨点了点头，道：

“多年不见，公子风采更为出众，怎能忘记？”

他将祠堂正门合上，引着郁辞坐下，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，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：

“郁公子怎么孤身一人？当日那位同行的昀光殿下怎么不见？”

郁辞没有回答，只问他：

“我想借地宫一用，可否？”

钱墨闻言愣了愣，却还是点了头：

“地宫封了多年，若是公子想去自无不可，只是不知公子借它做什么？”

得到首肯，郁辞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。

“多谢，我只是需要闭关一段时间，期间不欲人打扰，地宫隐蔽，最是合适。”

钱墨摆了摆手，看着他发白的嘴角，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：

“可是出了什么事？若是需要帮忙，郁公子不妨直说。”

郁辞摇了摇头，道：

“只希望钱兄勿要透露我的行踪，不管是谁。”

钱墨看着他眼底浓重的疲惫，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，只说：

“那你随我来，我为你打开入口。”

郁辞跟着他往后堂走，来到当年曾见过的旧石壁前。

玄猫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这些符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
不待他细问，此时钱墨已经启动了入口，石壁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微弱的青光，青光交织流转，石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，缓缓浮现出一道幽深的入口。

他侧身看向郁辞，道：

“地宫大门我不会关，待你闭关结束可自行出来。”

郁辞却摇头道：

“我闭关不知多久，便暂定一年为期，劳钱兄每隔一年过来查看一次，若我还未出关，便再次将入口封闭。”

钱墨应道：

“我记下了，公子放心。”

郁辞向他拱手道谢，转身跨步走进了那嵌着许多发光白珠的通道。

钱墨看着郁辞背影，虽是站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，却散发着些沉郁孤寂，仿佛整个人都浸在化不开的阴翳里，仿佛这一去，就再也不会从这里走出来了。

他站在石壁外愣了许久，终究还是按郁辞所说，抬手按在了石壁的符文上，看着荡漾的水波慢慢平复，青光缓缓熄灭，整面石壁又恢复成了原本古旧粗糙的模样。

通道里的白珠顺着郁辞的脚步一盏盏亮起，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，幽深的通道里，只有脚步声孤寂地回荡。

郁辞按着记忆往下走，直到看见那扇巨大的石门，才停下脚步。

“你刚才说的符文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
玄猫却紧紧盯着石门壁上泛着微光的古老纹路，闷声道：

“先别管那符文了，天无绝人之路，若我所料不错，你可能有救了！”

郁辞心里一动，指腹下石门壁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
玄猫却没立刻回答，只说道：

“但你也要做好失败的准备，若那位神明不允，你还是要按我们之前说的去做。”

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纹，听到玄猫凝重的语气，郁辞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
他抬手按在石门上，轻声说：

“成与不成，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。”

厚重的石门完全敞开，地宫还如多年前所见一般，宏大而光明。

郁辞走到地宫中央，问玄猫：

“你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？”

地宫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，何来有救之说？

玄猫说：

“你抬头看。”

郁辞依言抬头，目光越过空旷的地宫落到穹顶之上，那些照明的珠子顿时晃花了他的眼睛。

玄猫解释道：

“这是星轨图，是上古人族祭祀神殿的必备配置，有了这个，祭司才能与神明沟通，若是能唤醒那位沉睡的神明，祈求他出手重新封印我，你不但不用再担忧力量失控，或许连黄泉与人间界壁的问题都能一并解决。”

郁辞顺着那些星辰慢慢看去，指尖忍不住攥紧：

“你说的那位沉睡的神明，是谁？”

玄猫语气似带着一丝得意：

“就是爱我主人爱得要死的那个啊，他一定会帮你的，放心。”

郁辞却不像玄猫那般乐观，他看着穹顶处星轨的纹路，道：

“可我不是你的主人啊，说不定见到我这个仿冒的，他反而先动手灭了我，到时候你既脱困了，我也彻底凉了，倒是一举两得。”

玄猫气得在识海里拍了他一下：
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抬杠，当年若不是他，你以为灭世大劫那么容易就被解决了，哪还有你睡别人的机会！”

郁辞忽略玄猫的最后一句话，问道：

“所以与天人一族签订契约的，就是这位吗？”

玄猫低哼一声：

“你又知道什么，若非我主人，天人一族根本得不到他半分庇护，行了，快照着我说的法子，催动灵力引动星轨，星轨图能顺着星力沟通他的神念，传递祭祀者的祈愿，若他愿意回应，就算是成功了一半。”

郁辞依言站稳在星轨图对应的地面阵眼上，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灵力，顺着地面刻着的纹路慢慢渡进去。

地上阵纹与穹顶星轨相呼应，一点接一点亮起淡银色的光，灵力顺着星轨流转，珠光变得更为明亮，整个地宫都被晃得白光一片，穹顶的星辰仿佛活了过来，顺着轨迹缓缓转动，带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压了下来。

细碎的星力顺着阵纹往下落，缠上他的脚踝，带着点远古的凉意，顺着经脉往识海钻。

郁辞站在地宫中央，只觉得整个识海都跟着星轨的转动震荡起来。

他屏住呼吸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识海深处被压住的红光又开始蠢蠢欲动，他咬着牙稳住心神。

“我该怎么称呼他？”

玄猫翕动了一下嘴唇，却没有马上回答他。

就在这时，整个地宫的时间仿佛停滞下来，一股浩瀚渺远的威压缓缓沉落，压得郁辞脊背微僵，连血脉流动都慢了半拍。

一声极轻的叹息，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，从星穹深处慢慢落下来。

郁辞身上一轻，一道仿佛隔着万重山海的声音，模糊地在整个地宫里回荡：

“你并非祭司，如何能祈神？”

他心头一紧，定了定神刚要说话，玄猫整个身体突然变大挡在他身前。

那团黑漆漆的猫影对着星穹俯首，全没有平日里睥睨一切的样子。

“神尊，是我。”

“蚩玄，你的封印破了。”

那声音不辨男女，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，像蒙了厚厚的灰尘。

郁辞到此刻才知道玄猫的真正名字，往日他也并非没有问过，只它却总不愿说，说是神明不允。

蚩玄蹭了蹭地面，低低应道：

“是，契约将至，封印破损，特来求神尊出手，重新将我封印，以保苍生安宁。”

那浩瀚威压又静了片刻。

“此话从你口中而出，倒真是稀奇。当年你拼着要毁天灭地，如今倒是主动求着被封印了？”

蚩玄伏在地上，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：

“今时不同往日，总不能再让苍生跟着遭殃。”

那声音沉默许久，星穹上的星辰转动渐渐慢了下来，好一会儿，才缓缓道：

“你不是为了苍生，你是为了他吧？”

星穹之上落下来一束清光，星力在郁辞腕间绕了两圈，带着几分探究落在他面上，郁辞只觉得那道看不见的目光将自己从里到外扫了一遍，连藏在识海最深处的记忆都像是要被翻出来晾晒。

“他的魂魄有你主人的印记。”

那清光顿了顿，星力在郁辞心脉处轻碰了一下，又缓缓收了回去。

“蚩玄，你还记得我和你的主人是什么关系吗？”

蚩玄抬起头，红瞳沉沉盯着星穹：

“神尊，不过百年，就请允了这最后的欢愉吧？”

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：

“我不允。”

清光骤然一冷，整个地宫的温度都跟着往下沉了几分，郁辞握着拳站在原地，没有开口，也没有退缩。

蚩玄却炸了毛，猛地弓起背：

“神尊，当年你那般做，求的不就是这人间的一场慰藉，如今又为何要反悔？”

它的红瞳微微一缩，其中似有晶莹闪过。

“他若死了，主人最后的一点气息就没有了，这是你想看见的吗？”

星穹上的星辰猛地骤停，清光陡然暴涨，直直压在蚩玄身上，将那团黑猫压得往地面一沉，那声音里的冷意带着跨越了无尽时光的落寞。

“我没说他不能活，但他不能爱上别人。”

这句话落地，地宫陷入死寂，清光悬在半空微微颤着。

郁辞喉间发紧，指尖抵着掌心慢慢攥紧，原来玄猫说的那句“爱我主人爱得要死”不是半分玩笑。

他看着穹顶晃荡的珠光，忽然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，这份跨越了万古的执念，本就轮不到他一个承载残魂印记的外人置喙。

蚩玄被压得低吼一声，红瞳里翻着怒意：

“神尊！那不是别人，那是你自己，你连这个也不允许吗？”

“更何况，郁辞是郁辞，他不是主人，他本来就该有自己的人生！”

“闭嘴。”

那声音冷得像冰，清光又往下压了一寸，地面的石板裂出细碎的纹路。

郁辞往前站了一步，伸手挡在蚩玄身前，抬眼看向星穹：

“我不是谁的替代品，我的爱人也不是谁的影子。我生来便是郁辞，我的记忆，我的人生，都是我自己的。”

“我求神，求的不是我自己能活，只求保全这一方苍生，至于情爱，我既认定一人便不会更改。”

清光顺着他的话音缠上他的脖颈，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并没有伤他，只轻轻悬在那里，他顿了顿，却还是说道：

“神尊，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，你若真将我当做他，便是一种玷污。”

清光在他面前顿住，那浩瀚的神念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，许久才缓缓道：

“我没有说你是他，我只是…”

对方的话没说完，很难想象，高天的神明也会为情所困，为执念停滞不前。

星力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两圈，那声音里的冷意渐渐褪去，浸着掩不住的茫然和酸涩：

“我只是太久没有见他了。”

郁辞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，没有再呛声。

他能共情这份跨越万古的思念，可共情不代表就要将自己的人生折进去填补这份空缺。

清光又垂落下来，轻轻拂过他的发顶，带着星穹亘古不变的凉意。

“万年之约即将到来，契约的力量撑不了多久，你的存在，是他留下的馈赠，与我与世界，都是如此。”

“也好，就按当年预定的时间，在契约到期之前，允你们一场安稳吧。”

“蚩玄，”那清光轻轻扫过伏在地上的黑猫，声音悠悠落下来：“你本就是灭世之力，若连你都无法阻止力量的流失，那就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
蚩玄抬头，红眸中带着一丝了然。

“神尊说的办法，可是黄泉？”

漫天星光从穹顶的星轨之间垂落，无数星力顺着星轨像是细碎的银线缠上郁辞的身躯。

郁辞只觉心脉处那股不断翻涌的躁动竟慢慢平复下来，识海里窜动的红光也安分了许多。

他听见那神明的声音再次响起：

“诸神黄昏，已是定数，但我们的力量相生相克，你若能掌控黄泉之力，便能抵抗神力侵蚀，代替界壁成为黄泉和人间的过渡，如此既能让自己活着，又能稳住天地秩序。”

郁辞一怔：“掌控黄泉之力？”

那声音应道：“不错，黄泉是我的部分力量本源，平和包容，能容纳一切极端力量，若能掌控它，便能制衡蚩玄不断流向你的神力。”

郁辞沉默了一瞬，问道：

“蚩玄同我说过，昀光体内存在一股力量，他用这力量救了我好几次，这股力量是否便是黄泉之力？”

神明否认道：

“并非如此，那是创世之力，能开辟天地，也能重组秩序，与黄泉之力同源却不同性。按轮回顺序来说，灭世之后是创世，创世之后是灭世，循环往复，才能维持天地生生不息。而黄泉承接着亡者，藏着万物归寂后的本源，是衔接这两者的缓冲。”

郁辞没怎么听懂，却也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

“蚩玄说昀光身上的力量不能多用，又是为何？”

那声音缓缓道：

“因为他是我用创世之力造出来陪你的，每动用一次，就会消耗他的本源。”

郁辞心口猛地一沉，指尖瞬间凉了半截，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。

昀光每用一次，就是在透支自己存在的根基，用得多了，自身神魂便会跟着崩解。

原来如此…

他喉间发紧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
清光轻轻晃了晃，带着神明看淡生死的平静：

“他为你而生，因你而存在，你不必为此介怀。”

说得轻巧，他怎能不介怀，昀光是陪他一路的人，是他放在心上爱着的人，怎么能看着他为了自己耗散本源。

玄猫在他脚边蹭了蹭，低声道：

“所以现在掌控黄泉之力，才是唯一的法子，既能救你，也能救他，等你稳住了界壁，不就天下太平了。”

郁辞闭了闭眼，再抬眼时，声音已经稳了许多。

“他不是因我而生，也断不会因我而死。”

那声音淡淡道：

“定数因果如此。”

郁辞摇头，指尖扣着心脉处稳了稳翻涌的情绪，哑声问道：

“那我要如何才能掌控黄泉？”

他望着穹顶流转的星光，星力顺着他的发梢轻轻落下，暖了几分方才浸进骨血里的凉。

神明的声音带着一点悠远：

“有人已经将信物给你了，其实没有我，迟早你也会走到这一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