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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第 5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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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辞看着他软乎乎的模样,指尖抚过黑玉,轻声道:

“接下来我要入定,需要很长时间,若是我醒来后忘了一些事情,你也不要怕,但你千万不能告诉我,我和昀光君的关系。”

不弃疑惑道:

“先生和太子的关系,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,为什么不能说?”

郁辞指尖顿了顿,他忘了,不弃只是个孩子,不明白这些情爱里的牵扯。

他顿了顿,顺着小家伙的话点头:

“是很好的朋友,你就这么跟我说就行了。”

不弃更加迷惑了:

“先生,那我是告诉你,还是不告诉你?”

郁辞看着他懵懂的眼睛,笑了笑,软声道:

“那就告诉我吧,告诉我,我和他是很好很好的朋友。”

不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小眉头皱得紧紧的:

“我知道了先生,我都记住了,绝对不会说错的。”

郁辞抬手在他小小的头顶摸了摸,靠着冰冷的石门坐下,松开心神任由黄泉玉的力量漫开来,将他整个人裹在柔和的白光里。

他指尖按在眉心,沉下心神探向识海深处。

刚刚被黑玉压下去的戾气还在识海边缘打转,撞得整片识海都嗡嗡发颤,蚩玄蜷在识海中央,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银辉,呼吸轻得像落在风里。

黄泉的真正含义是什么?

郁辞闭上了眼,意识渐渐沉入识海深处。

那些带着恨意与疯狂的情绪还在浮荡,它们缠绕着灵力,顺着每一缕灵息叫嚣着要冲出去,将这天地万物都碾成齑粉。

郁辞摒去杂念,顺着那股躁动溯源而上,他能感受到这些力量里藏着的,是千万年积沉的怨恨,是被抛弃的不甘。

他想起神明在星穹下说过的话,黄泉不只是收殓亡者的死地,更是承载所有因果执念的归处。

那些情绪像找不到归处的孤魂,在茫茫海里飘来荡去。

郁辞没有急着再次压下它们,只是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,看着这些翻涌的情绪碎片。

这些情绪,是千万年来积在黄泉里未被消解的众生怨怼,它们顺着权柄浸进他的骨血,只要稍微放松束缚,就会翻出来搅乱心神。

他缓缓舒展识海,像撑开一双温凉的手,任由它们撞着,蹭着,将满身的不甘和恨意都泼洒在他的识海里。

那些执念撞得他全身生疼,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灵脉上,可他没有动,也没有再催着黄泉之力去捆缚,只是安安静静接着。

黄泉不是毁灭一切的终结,是所有过往的归处,是渡魂送亡的渡口,也是孕育新生的土壤,它容得下所有怨怼,渡得了万千执念。

它是接纳,是包容,接纳所有的爱恨嗔痴,包容所有的生死来去,允许执念停留,也允许它们归乡。

那些附着在力量上的情绪执念哪里是天生就有的,分明是千万年来沉积在黄泉里的众生怨毒,顺着权柄涌进了他的识海,要拉着新主人一同坠入疯狂。

原来神明在拥有力量的同时,也要承载这份力量背后沉积千万年的重量。

郁辞本只想着攥紧权柄,护住自己的清明,却没想到与此同时而来的,还有这么多沉在黄泉底的众生执念需要他去承载。

神也不是好当的,郁辞不禁在心里苦笑。

他没有再绷紧心神去镇压那些戾气,任由那些怨毒的情绪顺着识海漫开,不去抗拒,也不去迎合,只静静看着那些疯狂的念头起起落落,像看着水面上漂过的落叶。

郁辞静静坐着,指尖漫开温和的黄泉白光,抚过这些翻涌着不肯安息的执念,度化着每一缕翻卷的不甘孤魂。

识海里的冲撞渐渐缓了下来,那些翻卷的黑浪慢慢平复,戾气里裹着的不甘和恨意像是找到了归处,安安稳稳顺着他的指尖流入墨色玉玦之中。

灵脉里的滞涩感散开,黄泉之力顺着经脉缓缓流淌,每一寸骨血里都浸着温凉通透的力量,先前翻涌躁动的神力彻底安分下来,和黄泉之力缠成一体,如同水绕着山,云拥着月,再没有半分先前针锋相对的冲撞感。

郁辞不知道的是,他脸上的神性慢慢晕开,原本还带着几分人间温意的眉眼渐渐覆上清冷的辉光,眉心一点浅淡的银色纹路慢慢浮出来,顺着额角往鬓边延伸,那是黄泉之主的印记,沉在黑玉里千万年,终于再次落到了新主人的身上。

他的记忆和情感也在这千万年的岁月沉淀中渐渐泛起模糊,那些和昀光相伴的细碎过往,像浸在温水里的墨迹,一点点晕开变淡,一点点蒙上薄纱,变得模糊不清。

那些鲜活的画面褪了色,散成了一片温凉的白,到最后只余下一个模糊的金色轮廓,立在九重天上,记不清眉眼,也记不清曾经说过的软语。

地宫无日月,一动不动的一人一偶都像是融进了这片灰色的沉寂里,只有不弃偶尔睁开双眼看一看入定的郁辞,见他没有异状,便又缩回去安安静静待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当最后一缕戾气归于玉玦,识海彻底恢复平静,郁辞缓缓睁开眼,眼底原本温亮的人间烟火气淡了许多,只剩一片澄澈空明的冷白,他静静坐着,指尖按着眉心,试图抓住那点晃悠悠的模糊影子。

黑紫色的煞气彻底从他周身散干净,只有温软的白光围着他轻轻旋转,在黑暗里漫开,给这冰冷的地宫染了几分温柔的气息。

额上的银色纹路渐渐隐没消失,就像从来没有显现过一般。

郁辞动了动指尖,缓缓直起脊背,袍袖拂起的风惊起了一片灰尘。

感觉到动静,不弃睁开眼睛,惊喜道:

“先生,你醒了?”

郁辞侧头看向肩膀上蹲着的不弃,巴掌大的小小木偶,身上满是落尘。

他抬手轻轻拂去木偶身上的灰,声音清冽得像化了雪的山涧,听不出太多情绪:

“醒了。”

顿了顿,郁辞目光扫过自己舒展的指尖,又扫过眼前紧闭的石门,眉心微微蹙了一下,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浮上来,像是心里缺了一块,却又想不起来到底缺了什么。

不弃歪着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,仰着小脸小声问:“先生,你还记得我吗?”

郁辞看着眼前软乎乎蹭着他掌心的小木偶:

“自然记得,你是不弃。”

不弃悬着的心放下大半,又想起之前答应先生的事,声音脆生生的:

“对呀我是不弃,先生,你和太子…你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。”

郁辞不禁笑了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:

“太子,你是说昀光君,我当然记得啊,我们本来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不弃放下攥着的拳头,松了口气,连忙晃着小脑袋道:

“没有问题!太好啦,先生你没有忘事!”

郁辞抬手按了按眉心,脑子里一片通透,却又好像空了一块,像是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却摸不到也想不起。

他指尖摩挲着掌心的墨玉,缓缓开口:

“我…真的没有忘记什么事吗?”

不弃摇摇头:

“先生没有忘什么事呀,所有重要的事都记得呢。”

郁辞看着小家伙坦荡的眼神,沉默片刻,低低应了一声:

“嗯。”

空落感像风一样绕着心尖转了圈,没等抓住就散了,他也就不再去想。

既然连不弃都这么说,想来确实没有落下什么要紧事。

郁辞站起身,望向那扇挡在身前的石门。

虽说黄泉还未完全掌控,但如今识海已经安宁,是时候出去了,逃出黄泉的怨魂也要赶紧重新引渡归黄泉,迟了这么久,说不定已经搅扰得阳间不安生了。

只是关于云中城的路,却还是没有线索。

是因为他没有完全掌控力量,所以没能触动黄泉给出路径吗?

手抚上冰冷的石门,伴着沉闷的石轴转动声,厚重的石门往两侧缓缓挪开,带出积年的尘雾,落在郁辞素青的衣摆上。

走过镶满明珠的甬道,却已是绝路。

郁辞楞了一下,想起当年对钱墨说过的话。

他让对方每年来地宫看一次,想必还没到年份,他还没过来开启通路。

“有些眼熟。”

这些珠子的排列,不像是天然生成,反倒像是循着星图排布的引路标记。

郁辞想了想,指尖凝出一点白光,贴在石壁之上。

白光漫过石壁,明珠随着白光的蔓延全部亮起,顺着石壁蜿蜒延伸出一条细碎的星光光带,光影交错旋转扭曲,形成了一个星河漩涡。

这是…传送通道?

郁辞看着旋转的星河沉默片刻,抬脚踏入旋转的星光之中。

眼前突然一亮,对上一张惊讶的俊脸,正是钱墨。

钱墨被突然出现的郁辞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,讶然道:

“郁公子?”

郁辞拂了拂衣上纤尘,颔首应道:

“是我,劳你久等了。”

钱墨回过神来,忙上前半步,目光仔仔细细扫过郁辞周身,笑道:

“看来公子闭关有所成,连周身气息都和从前大不一样了。”

郁辞垂眸,淡淡应道:

“是,多谢你多年守护。”

钱墨摆了摆手,笑得豁达:

“不值一提,当年若不是公子和太子殿下有意放过我,我少不得落个帮凶之罪,哪能守在祖祠,不失我钱氏世代传承职责。”

郁辞指尖微顿,喉间轻轻嗯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
只是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,听见“太子殿下”四个字的时候,心尖莫名轻轻颤了一下,可顺着那点颤动往下寻,却什么都抓不住,只余下一片浅浅的麻。

钱墨看了看郁辞,犹豫了片刻,还是开口道:

“郁公子,我怎么感觉你和从前比起来,好像变了许多,只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。”

郁辞淡淡笑了笑:

“闭关沉淀,性子总该沉稳些,想来是比从前沉得住气了。”

钱墨也没再多追问,只侧身引着郁辞落座:

“也是,公子能顺利出关就是好事。”

钱墨继续道:

“这些年公子闭关不知,外面出了些乱子,邪祟作乱的事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,不少玄门都折了好些弟子进去。”

“还有太子殿下一直在寻公子的下落,也曾问到我这里。”

郁辞端着茶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钱墨,眉尖轻轻一蹙:

“他寻我做什么?”

话出口自己也愣了愣,明明他和昀光是多年好友,他闭关许久未出,对方寻来原是情理之中,可他偏生出这么一句疑问,像是两人之间隔着些什么,不该是寻常朋友该有的模样。

钱墨也愣了,语气带了几分讶异:

“自然是担心公子安危,两位向来交好,殿下寻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”

郁辞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,凉润的瓷片蹭过指腹,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沉了沉。

他压下那阵异感,轻声应道:

“原来如此,劳他挂心了,那我稍后给他发一令讯,告诉他我已平安出关。”

不知怎的,有个声音告诉他,不要去见他。

可他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想法,他和昀光本就是至交,他闭关出来,见见又有什么不对?

钱墨看着郁辞淡漠的眉眼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点点头应了:

“也好,殿下得了消息也能安心。”

郁辞没再接话,只垂眸敛神,静静抿了一口热茶,茶气氤氲着漫上来,模糊了眉眼。

他看着杯底沉浮的茶叶,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始终散不去,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人在等着他回去,又像是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梗在心头,可任凭他怎么去想,都抓不住半分头绪。

钱墨坐在对面,看着他这副清冷疏离的模样,欲言又止顿了半晌,终究没多说什么,只说起这些年人间的变化。

郁辞听着,偶尔点头应一声。

走出钱氏祖祠时,外头日光铺天盖地落下来,晃得郁辞微微眯了眼。

令信已经给昀光发过去了,也报了平安,算起来他和昀光最后一次见面,是在静水流深。

那时天帝连同众位宗主封了邙山进出的路,只是还是迟了些,漏了好些怨魂流窜去了人间。

现在,他得去一一抓回来。

分别时昀光的神色他已经记不清了,只是心口有些浅浅的疼让他颇为不适。

两人交好许久,怎么会连对方当时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呢?

郁辞按了按心口,那阵浅浅的钝痛很快散了,他也不再纠结,转身沿着大道往帝丘方向走。

钱墨说他闭关已三年,师门多年未回,想必也是担心坏了,该先回宗门看看。

风卷着草木香漫过来,扑在他衣摆上,带着人间独有的气味。

郁辞走了不片刻,就收到了昀光回信。

“等着。”

他笑了笑,昀光话还是这般少。

指尖捏着讯符,暖意顺着纸面慢慢浸上来,心口那点浅浅的空落好像被填上了一小块。

但他脚步没停,依旧沿着山道往宗门的方向走,只是眉眼间那层化不开的清冷淡了些许,添了几分极淡的柔和。

没走多久,一道清越剑鸣响起。

云头,身着月华缠金仙衣的太子立在飞剑之上,长发光华顺着风势漫开,剑光落处,山道两侧的林木都染了一层浅金。

昀光立在光里,目光直直落在郁辞身上,那双惯来清寒的黑瞳里翻着他读不懂的浪。

郁辞站在道边抬头看他,恍惚间竟觉得心头悸动不已,像久别重逢的故友,又像等了千万年的归人,明明才三年未见,却像是隔着了一整个生世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团耀眼的金光,指尖轻轻发颤,可无论怎么回想,都抓不住半分和眼前人相关的鲜活细节,只知道这是他最好的朋友,是遥居仙宫的昀光太子。

昀光落在他身前,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半晌才开口:

“郁辞,我找了你三年。”

郁辞点点头,对着眼前这片熟悉的金色弯了弯唇角:

“让你挂心了,刚出关,正打算回宗门,你怎么来得这般快。”

昀光没答他的话,只往前挪了半步,抓住他手腕,指腹细细蹭过他腕间的皮肤,目光落在他脸上,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,声音低哑得像是裹了千年寒冰:

“我不该来吗?”

郁辞感觉掌心下扣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,抬头撞进昀光暗得发沉的眼眸,一时间竟忘了回应。

他不适地抽了抽手腕,这…是不是有些过于亲近了?

昀光却攥得更紧,指尖顺着他的腕脉往下,轻轻抚过他的手背,最后扣住他的指尖,温热的指腹蹭过他微凉的指节。

“你不对劲。”

郁辞被他攥得指节发疼,又有些尴尬。

他们以前是这么相处的吗,如此亲密?

他仔细回想,记忆里却没有任何和他亲近的片段,或许对方是太过担心吧。

郁辞被昀光的亲昵弄得颇为不自在,挣了挣,没挣开,只好轻轻开口:

“我不过是闭了三年关,能有什么不对劲。”

昀光却不松劲,黑眸沉沉锁着他,目光一点点扫过他的眉眼,看着他眼底疏离的陌生,心口顿时像被冰锥狠狠戳了个窟窿,又冷又疼。

他认识的郁辞,眼里永远盛着温温的光,看向他的时候,软得能化开九天的雪,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,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冷,陌生得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
“你到底怎么了,你不想要我了,对不对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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