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只是…习惯了一个人,久而久之,便养成了这般独断的性子。”
郁辞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他以为不告诉我,我就不会担心,不会涉险,可他有没有想过,我宁愿亲自去闯一趟,也不愿留下来备受煎熬。”
昀光那份近乎偏执的“保护”,往往带着伤人的棱角。
“他将我排除在外,这本身,就是对我们之间情谊的一种否定。”
雪连殷看着他,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:
“他并非鲁莽之人,天坑之事,他筹备了三个月,从古籍中翻遍了关于北域地脉的记载,又推演了无数次路线,才敢定下此行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担忧:
“你也无需太过忧心,那地方灵力场紊乱,传讯符无法穿透,所以才与外界断了联系,他离开前曾言,此行最多三日便回,算算时日,也该回来了。”
郁辞的心沉甸甸的,按对方所说,今日已经是第三日,昀光却仍未现身。
雪连殷说他筹备了三个月,原来从帝宫分别后,他便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。
雪连殷说的“三日便回”,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遥遥无期的承诺。
三日前,正是他们抵达雪氏族地的前一天。那时他还在冰梯上艰难跋涉,却不知对方已孤身涉险。
夜色欲袭,却迟迟不见昀光归来的身影。
雪连殷的话语犹在耳畔,说昀光筹备了三个月,说他有把握,说他今日便该回来,可这些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望着渐渐被暮色浸染的雪山。
那片冰冷的屏障,隔绝了他所有的期盼。
“他去的是哪个天坑?”
郁辞转过身,目光紧紧锁住雪连殷。
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。
雪连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。
“郁公子,天坑禁地凶险万分,你…”
“告诉我。”郁辞打断他,声音坚定,“你若真心为他好,便告诉我。”
雪连殷看着他良久,颓然叹了口气,终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冰湖对岸。
“看到最高的那座山峰了吗?那是最大的一个天坑,坑口被万年玄冰覆盖,寻常人靠近百丈便会被寒气冻僵,他就是从那里下去的。”
郁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那山峰直插云霄,峰顶隐在云雾之中,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“你别冲动,天坑入口为防旁人误入,有我雪氏禁制,更何况那万年玄冰坚不可摧,即便是修为高深之人,也需耗费极大灵力才能破开一道缝隙。”
雪连殷急忙补充道,试图打消郁辞的念头。
“禁制也好,玄冰也罢,我总要去看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。
“我只是,盼他安好。”
雪连殷看着他,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。
“我同你一道。”雪连殷拍了拍郁辞的肩膀,“昀光若知道我带你去,怕是要气疯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佩。
“这是雪氏的通行玉符,能暂时压制入口处的寒气,你且收好。”
郁辞接过玉佩,看向对方:
“多谢。”
雪连殷摆摆手。
“谢什么,只是你要答应我,到了入口处切不可鲁莽行事,便是真要下去,也需等到日出。”
郁辞紧握着那枚冰蓝色的玉佩,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:
“我明白,不会冲动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身影一闪,便朝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疾驰而去。
脚下的青草迅速倒退,结界内温润的空气渐渐被凛冽的寒风取代,越是靠近那座山峰,周遭的温度便越低。
雪连殷在前引路,半个时辰后,两人终于抵达了那座山峰脚下。
抬头望去,峰顶被万年玄冰覆盖,在惨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,仿佛一块巨大的冰镜镶嵌在山巅。
而在那玄冰的中央,隐约可见一道不规则的裂口。
雪连殷停下脚步。
“就是那里了。”
雪沫狠狠砸在两人脸上。
郁辞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,他仰头望去。
那道被玄冰包裹的裂口,周围的冰层泛着幽蓝的光芒,隐约有符文在其中流转,正是雪连殷所说的禁制。
“他说三日便回。”
郁辞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可现在,天已经黑了,那裂口处依旧静悄悄的。
雪连殷沉默着,他何尝不知道。
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,将整个山峰笼罩,唯有峰顶的玄冰在微弱的星辉下泛着冷光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,郁辞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有力却慌乱。
“再等等吧,或许是遇到了什么耽搁,天坑之下情况复杂,时间上有些出入也正常。”
话虽如此,雪连殷眉宇间的担忧却难以掩饰。
他取出携带的定位罗盘,盘面的指针疯狂转动,指向天坑入口的方向,却始终无法稳定下来。
“夜间寒气更甚,灵力场也会更加紊乱,强行下去风险太大。我们先找个背风处休整,等明日天亮再说。”
郁辞没有反对,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焦躁。
两人寻了一处凹进去的岩壁,暂时躲避风雪。
风雪过大,无法生火,只能靠灵力法术抵御寒气。
风声呜咽,如同鬼魅低语。
他几乎未曾合眼,目光不时望向山顶那道幽冷的裂口,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冰层,看到下方的景象。
雪连殷也好不到哪里去,虽闭目养神,眉头却始终紧锁。
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从山体内部传来,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。
两人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身。
那原本静悄悄的玄冰裂口处,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,幽蓝的冰层在光芒中剧烈震颤,表面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闪烁,。
紧接着,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冰雪碎屑从裂口处喷涌而出,瞬间席卷了整座山峰。
两人险些站立不稳。
“是禁制被触动,应该是昀光回来了。”
雪连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两人运起灵力抵御着气浪,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裂口。
白光之中,一道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从裂口中疾射而出,重重落在玄冰之上,激起漫天冰屑。
玄冰在他周身寸寸碎裂,冰晶如蝶般翩跹飞舞,映着他清冷的眉眼。
昀光见到郁辞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
他显然没料到郁辞的出现,薄唇微抿,声音有些沙哑: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刚从天坑脱身的昀光,衣衫上还沾着未化的冰碴,一身狼狈却依旧挺拔。
郁辞看着他,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心头积压了数日的担忧、愤怒与委屈在这一刻翻涌而上,却又在看到他眼底那抹疲惫时,心瞬间软下来。
最终只说了一句:
“平安归来便好。”
昀光望着他,眸色复杂。
他动了动唇,想说些什么,却轻咳一声,一丝猩红自唇角溢出,在雪色映衬下格外刺目。
郁辞心头一紧:
“你受伤了?”
“无妨,一点小伤。”
昀光站直身体,目光扫过一旁的雪连殷,雪连殷立刻心虚地移开了视线。
“我去看看禁制是否稳固。”
说罢便溜之大吉。
山间只剩下风雪呼啸。
见昀光似乎不打算说话,郁辞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,走上前,想要扶他。
昀光任由他搀扶着走到岩壁旁坐下。
“真的没事,只是灵力消耗有些大。”
郁辞指尖搭上他的脉搏。
脉象虽略显虚浮,但确实如他所言,未有伤及根本,只是灵力耗损严重。
郁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却没有收回手,反而顺势探向他的后心,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渡了过去。
昀光微微一怔,没有拒绝。
“我以为我们也算是生死至交了,你独身涉险,却连告别一声都无。”
郁辞的声音很轻。
昀光闭着眼,感受着那股暖流涌入体内,驱散着浑身的阴寒与疲惫。
良久,郁辞收回手掌,昀光才缓缓睁开眼,眸中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叹息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郁辞微微一顿,他抬眸看向昀光。
对方的眸色比夜色更深,让人看不清。
待回到雪氏结界,红莲族长与明煌君早已等候良久。
两人见昀光归来,眼底难掩关切:
“可还安好?”
昀光微微颔首。
“劳姨母与伯父挂心了。”
有时候郁辞也会想,昀光这般性子,有大半是因上一辈的旧事所致。
听听,姨母、伯父,明明是夫妻,称呼起来却各论各的,皆因帝宫和雪氏不合所致。
明明雪氏与帝宫婚配了两对夫妻,却除了当事人之外,其他人都讳莫如深,连带着他这个天帝储君,在雪氏也始终像个隔着一层冰的外人。
若非雪连殷这个堂兄性情温和,处处维护,怕是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。
这其中的缘由,郁辞并非不知。
其中曲折,谁是谁非,计较不清楚。
帝宫怨雪氏阻了继承人的传承之责,雪氏恨帝宫让女儿早逝,徒留上一代的隔阂与怨怼,让下一代背负。
旁人谁都无从置喙,或许只有时间才有发言的资格。
只是不知那一日要等多久,也不知他们这些被卷入其中的人,又要在这样的拉扯与无奈中,蹉跎多少光阴。
昀光与郁辞一同告别离去。
夜色深沉,一路无话。
郁辞没有回自己房间,他还有话要问。
他跟着昀光进了对方的寝殿,殿内暖意融融。
昀光脱下沾着寒气的外袍,走向后殿。
直到看到一方冒着白雾的汤池,郁辞才明白昀光想做什么。
汤池的水汽氤氲而上,模糊了殿内的光影,将白日里的风雪寒气隔绝在外。
昀光转身看向他。
“天坑寒气蚀骨,可一同入浴。”
他说着,便解开了腰间的帛带,内衫滑落,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,上面隐约可见几道被寒气冻伤的淡青色痕迹。
郁辞一怔,终是点了点头。
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,驱散了这一夜积攒的寒意,,连带着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。
昀光已在池另一边坐下,长发胡乱散落在颈肩,没入池水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。
郁辞望着他颈侧滑落的水珠,顺着流畅的锁骨没入水中,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。
郁辞看着他背上的淡青色痕迹,那痕迹在温热的泉水中似乎淡了些,却像细密的针刺着郁辞的眼。
他终是忍不住开口:
“你去天坑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昀光没有说话,水汽模糊间,眉眼间是难以捉摸的深邃。
“你可是在想着如何再次瞒骗我?”
见他久久不语,郁辞语心中那股难受又有些翻涌上来。
昀光缓缓睁开眼,看向郁辞,眸中映着汤池的粼粼波光。
“我既应你,便不会食言。”
闻言,郁辞嘴角微微勾起,浅浅笑意仿若阳煦。
他看着昀光,目光坦诚而直接:“那便说与我听。”
“是为了什么,值得你这般冒险。”
郁辞微微倾身,指尖轻轻拂过昀光背上一道稍深些的青痕,那里的肌肤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凉意。
昀光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按下对方伸过来的手,缓缓开口:
“是云中城。”
郁辞心中一震。
“你找到了?”
他凑近了些,完全没想到自己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昀光身上。
汤池的水汽依旧氤氲,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。
昀光却摇了摇头。
“并未。”
郁辞有些失望,他本以为昀光此次深入天坑,定是寻得了云中城的踪迹,毕竟筹备三月,又冒如此大险。
“那天坑下面有什么,你又怎么会去了三天这么久?”
天坑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冰溶洞,洞壁冰笋倒悬,寒气比外界浓郁百倍。
其中生出异兽,以寒冰为食,其形若狼,行动迅捷。
昀光甫一入内,便遭遇数头冰狼围攻。
那些异兽皮毛泛着幽蓝寒光,寻常法术竟难以伤其分毫,他耗费了不少灵力才将其击退。
他往深处走,发现了一处冰桥,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河。
河水漆黑如墨,河面上漂浮着点点幽绿的磷光,似鬼火般摇曳不定。
过了冰桥,便是一片冰原。
冰原之上,布满了巨大的冰裂,裂口处不时有白色的寒气喷涌而出。
他小心翼翼地前行,越是深入,灵力场便越发紊乱。
待走到冰原尽头,已是第三日。
那里已无路可走,唯有一面巨大的冰壁。
那冰壁坚实无比,也不似有何玄机。
昀光在冰壁前伫立良久,百般试探,一无所获。
眼看三日之期已到,只好先行折返。
待听得昀光讲完此番经历,郁辞不禁疑惑道:
“既如此,你又因何知天坑与云中城有关?”
昀光却又摇头。
“我也只是猜测,帝宫所有留存典籍,只字不提重华帝君陵所在,讳莫如深。”
他目光投向汤池袅袅升起的水汽。
“倒是雪氏古籍中,曾有一位先辈手札上留有一句,‘先帝离祖居之地,时逢雪至,惘然而望,神祝却道,北域雪飞,尽入归墟,尽皆你我。’”
“祖居之地?”郁辞琢磨着,“你的意思是,这个祖居之地是云中城?那归墟又何解?”
昀光沉默片刻。
“所以,我还要再去一次。”
郁辞没有惊讶,而是问道:
“你认为归墟便是帝陵?”
昀光抬眸,对上郁辞探究的目光,缓缓点头:
“若帝陵真在北域,便是在这归墟。”
郁辞眉头微蹙。
“既然古籍有载,雪氏先辈定是知晓些什么,你何不直接问雪连殷,或是雪氏的长老?”
“那本手札不知是何人所留,像是随手一笔,况且时间太久,早已无人知晓了。”
昀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。
再多的努力,也比不过时间的无情。
那些曾经鲜活的过往,那些或许能解开谜团的线索,都随着岁月流逝而消失不见。
这只言片语中艰难拼凑的线索,也不知是否能触及真相。
“那你打算何时再去?”
郁辞握着汤池边缘的手微微收紧。
昀光看向郁辞,眸色沉静。
“后日。”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
郁辞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昀光抬眸,眸色深沉如潭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