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半途,天降大雪。
风雪中,郁辞的气息已是越来越弱,郁青抱着襁褓中的侄儿,只觉心都要碎了。
就在她绝望之际,雪地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那人一身白衣站在雪地里,极不显眼,若非白衣上金色的奇异符文闪烁着流光,她几乎要将其与苍茫天地融为一体。
那人面容隐在风雪之中看不真切,唯有一双眼睛,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,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怀中的婴孩。
他朝郁青伸出手。
郁青当时已是走投无路,虽心有疑虑,却还是颤抖着将怀中的郁辞递了过去。
那人接过婴孩,指尖在郁辞眉心轻轻一点,一股温和却极具生机的力量便缓缓注入郁辞体内。
不过片刻功夫,郁辞原本青紫的小脸竟渐渐有了血色,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。
郁青又惊又喜,正要拜谢,那人却将郁辞递还与她,声音清冷如冰玉。
“这孩子生脉欲断非断,寻常法子已经救不活,你此行直接去往玄天剑宗,可续他命。”
随后,不等郁青再问,眨眼间那人便消失不见,仿若从未出现过。
青夫人声音轻柔地将往事缓缓道来,仿佛每一个字都浸着江南的雨意,带着岁月沉淀的微涩。
“这么多年,我害怕听到你夭折的消息,不敢去寻你,只当你还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当年我跟仙师约定了十六年,若十六年后你还没来寻我,我也能抱着希望等待十六年。”
“你若怨我自私,怨我不负责任地将你孤零零丢在山门,十六年未曾去看过你一眼,我都认。”
青夫人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,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窗外飘进来的雨丝。
郁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喉头。
师叔说姑母心有千结,这十六年的等待,于她而言,何尝不是漫长而煎熬。
“姑母,”郁辞声音微哑,起身走到青夫人面前,深深一揖,“多谢姑母当年的舍命相救,和十六年的辛苦等待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澄澈而坚定。
“我心中从无怨怼,唯有感激。”
青夫人闻言,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抬手轻轻抚上郁辞的发顶,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”
她喃喃低语,声音哽咽,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。
白陌站在一旁看着,眼中也泛起了酸意。
他轻咳一声,打破了这略显伤感的氛围。
“母亲,表弟一路辛苦,又淋了雨,还是先让他歇息片刻,有什么话,我们慢慢说。”
青夫人拭去眼角的泪水,嘴角是抚不平的笑意。
她点了点头,目带温柔。
“是应如此。”
又看向白陌道:
“阿陌,你带小辞去房中换下湿衣,喝碗姜汤好好歇息。”
廊外雨势渐歇,竹梢挂着晶莹的水珠,偶尔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白陌将他领到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,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素色长衫和中衣。
“这些衣物是我今年新做的并未上身,你且先换上,你我身形相近,应该合穿。”
郁辞接过衣物,指尖触到布料的柔软。
“多谢表兄。”
白陌摆摆手,笑道:
“自家兄弟,客气什么。你且宽心在此歇息,母亲已吩咐厨房备下了热食,待你换好衣裳,我们再去用膳。”
说罢,便轻轻带上房门,转身离去。
房间布置得雅致清幽,临窗摆着一张书案,案上放着几卷古籍和一方砚台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。
房间内很安静,只隐约能听到窗外竹叶摩擦的沙沙声。
他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,仰头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驱散了寒意。
但他心中疑惑却并未因见到姑母消散多少。
那位白衣高人,究竟是何方神圣?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风雪之中?又为何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,甚至连玄天剑宗能续他性命都知晓?
但此刻,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他的父母…他们究竟是因何而逝?
“当年的事,我知道的并不多。”
青夫人看着郁辞探究的目光,轻轻叹了口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仿佛要借那微苦的茶味来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“我年少时,与父母关系不睦,早早便离开了家,独自在外游历,只与你父亲书信往来时偶有提及家中琐事。你父亲性情温和,天赋卓绝,可…”
说道这里,青夫人却微微顿住,眼中闪过一丝痛惜。
“…他自幼体弱,纵有惊世才情,却终究受困于病体。后来他遇见了你母亲,两人情投意合,结为连理。本以为是良缘天定,能就此安稳度日,谁知好景不长。”
青夫人的声音愈发低沉,带着浓浓的悲伤。
“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,是在你出生后不久。信中他说自己命数将绝,将你托于我,字里行间皆是仓促与决绝,再无半分平日的温煦。那时我尚在江南,收到信后便日夜兼程赶回去,却只见到…只见到他们的棺材,和襁褓中气息奄奄的你。”
“至于他与你母亲究竟遭遇了何事,信中却只字未提,只留下一句‘天道轮回,因果循环,得之我幸,失之我命’。”
青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着,茶水在杯中漾起细碎的涟漪。
“我验过你父亲的尸身,并无明显外伤,也无中毒迹象,就像是…像是生命力被生生抽走了一般,面色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,更为奇怪的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…是你母亲,短短一日,我眼见她浑身血□□化,白骨森然,竟似死去年余。”
“这些年,我时常在想,你父亲那句‘天道轮回,因果循环’究竟是何意,他们二人之间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。”
郁辞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父亲的死因不明,母亲的死状更是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血□□化,白骨森然?”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,只觉得遍体生寒,“姑母,这…这怎么可能?世间怎会有如此离奇的死法?”
青夫人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。当年我曾遍访名医,也曾求教玄门,皆无人能解释你母亲的异状。他们都说,这绝非人力所能及,倒像是…像是被某种强大的诅咒或是禁忌之术反噬。”
诅咒?禁忌之术?
郁辞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自幼在玄天剑宗长大,怎会不知旁门左道的可怕,那都是血腥和不详的代名词。
“可你父母皆是心性纯良之人,你父亲醉心于古籍研究,你母亲更是连蚂蚁都不忍踩死,怎会与那些阴邪之物扯上关系?”
青夫人眼中也满是困惑与不解。
“我曾想从你父亲留下的遗物中寻找线索,却发现他书房中所有与家族、与过往相关的书籍、信件,皆已不翼而飞,只余下一些寻常的诗词歌赋和医书。”
郁辞沉默着,姑母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他的心湖,激起千层浪。父母的死因如此蹊跷,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,而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衣高人,又与这一切有着怎样的联系?他为何要救自己?又为何指引姑母将自己送往玄天剑宗?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姑母,难道就没有留下一点线索?
就在郁辞以为会得到否定的答案时,青夫人却目露犹豫。
她缓缓放下茶盏,指尖在微凉的桌面轻轻划过,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。
“线索…或许有一件。”
“若说有谁能知晓当年发生的一切,或许只有你母亲身边的一个婢女,小倩。”
“小倩是你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,忠心耿耿,她一直陪着你父母,寸步未离,可当年我问起她时,府里的人都说从未见过这个人,最后我找到早已离府的一些老仆,却说小倩在你出生前半年就离世了。”
“可我分明记得,你父亲在你出生时曾来信报喜,信中还多谢小倩陪伴你母亲左右,悉心照料方得母子平安,感叹小倩之情,今生难以回报。”
“那信是你父亲亲笔,字迹绝无半分虚假。一个早已‘离世’的人,如何能出现在你出生的产房外?这其中的矛盾,我至今想不明白。后来我派人四处寻访小倩的下落,却如同石沉大海,杳无音讯,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,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。”
青夫人眉头紧锁,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与隐忧。
“若能寻到她,或许便能知晓当年全貌。”
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都未找到,她早已不抱太大希望了。
郁辞沉默着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小倩…
父亲信中那句“小倩之情,今生难以回报”,寻常主仆,何以用“难以回报”这般沉重的字眼?
“姑母可知小倩的全名,或是她的出身来历?
青夫人摇摇头。
“我多年在外,极少回郧城,只在你父母成婚时见过她一面,那时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,怯生生地跟在你母亲身后,话不多,眉眼温顺,只记得她自称小倩,与你母亲自幼相伴,姐妹相称。”
“那…母亲的娘家呢?”郁辞又想到一个可能,“小倩既是母亲的陪嫁丫鬟,母亲的娘家或许会有她的线索?”
青夫人眼中闪过一丝黯然:“你母亲的娘家,在你父母逝后不久,便举家搬迁,不知去向了。起初还有书信往来,后来便渐渐断了联系。我曾试图打探,却也只知他们似乎是迁往了极北之地,具体何处,无人知晓。”
极北之地…
郁辞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。
那是一片终年冰封雪覆的苦寒之地,寻常人根本难以生存,母亲的娘家为何要举家迁往那样的地方?
是为了躲避什么,还是有其他隐情?
线索似乎又断了,从父母的死因,到神秘的白衣高人,再到消失的婢女小倩和迁徙的外祖家,一切都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。
“小辞,”青夫人见他神色凝重,轻声道,“这些事,你也不必急于一时。如今你既已回来,我们慢慢查探,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,切莫要思虑过甚伤了神。”
郁辞抬眸,对上姑母关切的目光。
“姑母说的是,是我急切了。”
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,将那些疑问暂时搁置。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,他都有足够的耐心去探寻真相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房间的地板上,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与阳光的味道。
青夫人端起茶壶,为郁辞续上热茶,袅袅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且安心在此住下,郧城虽不比玄天剑宗灵气充沛,却也安逸。你表兄白陌,性子虽跳脱了些,心地却是极好的,你们兄弟二人也可多亲近亲近,还有…”
青夫人语带一丝犹豫,顿了顿,才又道:
“你父母的旧宅,我一直让人照看着,未曾变卖,也未曾让旁人入住。那里面的一切,都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。如果你想,随时可以去看看。”
“郁家本家及祖坟,也在郧城南郊,你可上门拜访,只是你父亲当年自行搬离祖宅另立门户,族中对当年之事未必知晓,你去时,只当认亲便可,不必过多提及旧事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多谢姑母告知,我会去看看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,暖意融融,仿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在光柱中欢快地跳跃。
但这份平静之下,那些关于过去的秘密,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,终将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