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得与王子同舟
又一日,郁辞去拜祭了双亲,回到无支山见到了一位紫衣姑娘。
这位姑娘约双十年华,身形瘦削,面容秀丽,眉间似有病气,目中却带着几分与外表矛盾的倔强英气。
她腰间悬着两柄短剑,暗紫色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,剑穗是同色的丝线绾成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。
“小辞,你回来得正巧,来见过你嫂嫂。”
白陌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侧,一手亲昵地揽住那紫衣姑娘的肩头,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温柔。
“这是你嫂嫂阿紫,她听说你回来了,特意赶回来见你。”
见郁辞走近,阿紫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,却不似青夫人那般温润,反倒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。
“见过表弟。”
这位表嫂似乎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。
郁辞依着礼数,拱手道:“见过嫂嫂。”
他目光在阿紫腰间的双剑上略作停留,那剑鞘样式古朴,隐隐透着一股凌厉之气,与她病弱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阿紫的目光在郁辞脸上停留片刻,似在打量,又迅速移开,落在白陌身上时,那份疏离便淡了许多,嘴角也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。
“阿紫身子不大好,平日里不喜喧闹,你莫怪她性子冷淡。”白陌笑着打圆场,又转向阿紫,语气宠溺,“小辞是自家人,不用这般见外。”
三人正说着,青夫人的声音从院外传来:“阿陌,小辞,阿紫,都过来用膳了。”
餐桌上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白陌话多,不住地给郁辞和阿紫夹菜,青夫人则不时询问郁辞在玄天剑宗的生活,言语间满是关切。
阿紫话虽少,但白陌与她说话时,她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容,那瞬间的柔和,竟将八分的容貌衬出十分的美丽。
郁辞默默看着。
这位表嫂虽看似清冷,待白陌却是真心实意,而白陌对她的呵护也显而易见,两人之间流转的温情,让他心中那片因身世谜团而笼罩的阴霾,似乎也散去了些许。
不知昀光君如今怎样了,可有从失母之痛中稍稍释怀?
还有师姐他们,此刻是否正在山门练剑?
“小辞,在想什么?”
青夫人见他怔怔出神,关切地问道。
郁辞回过神,浅笑道:
“没什么,只是想起了宗门里的师长和师姐师兄们,不知他们近况如何。”
青夫人眼中流露暖意:
“看来你这些年过得极舒心,岑道友也待你极好,若非如此,又怎会让你这般记挂。”
郁辞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辞别之语说了出来。
“姑母见谅,我与友人有约,恐不能久留了。”
青夫人闻言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却也并未强留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有自己的修行路要走,姑母明白,若是累了倦了,便回来看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郁辞身上,带着不舍与期许:
“你如今修为日渐精进,前路漫漫,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。”
“莫失本心,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”
郁辞起身,向青夫人深深一揖:“姑母教诲,郁辞记下了。”
辞别郧城,郁辞向帝丘而去。
待他与师门报了平安,便要去寻昀光履行约定。
只是不知昀光君是否仍在等他,还是早已独身启程。
静水流深还是如往日的模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
昀光的声音依旧清冷。
他立于水畔,月色衣袍被微风拂起,墨发如瀑垂落肩头,比往日多了些随性。
“我还以为,你会在郧城多盘桓些时日。”
昀光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郁辞走近,在他面前站定,目光落在昀光身上,奇道:
“你怎知我去了郧城?”
昀光缓缓转身,目光掠过他肩头沾染的几缕山间晨露,淡淡道:
“岑道长与我说的。”
原来如此。
帝宫与玄天剑宗相隔并不远,遣人问他行踪也并非难事。
他定是放心不下,才留意自己的动向。
这般想着,郁辞心中微暖,先前因不知昀光是否等候而悬着的心,也渐渐落定。
“此次郧城一行,虽短暂,却也了却一桩心愿。”
郁辞望着水畔粼粼波光,轻声道。
水面倒映着昀光清冷的侧影,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你寻到故亲,为何不多留些时日?享享天伦之乐不好吗?”
郁辞垂眸,语含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:
“天伦之乐…于我而言,已是奢望,双亲早已不在,此番回去,不过是拜祭一番,姑母她极好,白陌表哥也寻得良缘,生活安稳,我若久居,反倒搅了他们平静生活,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,我亦有未竟的修行与承诺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向昀光,目光清澈。
“况且,我与君有约在先,自当如期而至。”
昀光君静静地听着,眸中倒映着天光云影。
几年间,昀光和郁辞两人几乎踏遍了整片大陆,访遍了那些传承万年的古老宗门与隐世家族。
他们曾彻夜不眠,在泛黄的古籍中探寻蛛丝马迹,也曾问过菩提树下那位活了近千年的太上长老,也一无所获。
天机门最善演算的传人,以本命精血为引,也只告诉他们一句“云中即为虚无”。
这“云中虚无”四字,似乎让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。
窗外是细碎的冬雪,簌簌落在青瓦之上。
屋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沉默得有些压抑。
郁辞指尖划过书页上晦涩的符文,古籍已被翻得边角卷起。
一旁泛黄的舆图上,密密麻麻标注着他们已去过的地方。
“云中虚无…究竟是何意?”
郁辞拿过舆图,指尖触及冰冷纸面,清澈的眼眸染上疲惫。
窗外的雪似乎越下越大了,寒风卷着雪沫子敲打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,更添了几分寂寥。
“‘虚无’……”郁辞低声重复着,眉头紧锁,“究竟是指地点虚无缥缈,难以寻觅,还是说,我们所追寻的,本就是一场空?”
昀光立于窗前,并未言语。
郁辞抬起头,看向窗边的昀光。
昀光正望着窗外漫天飞雪,墨色的睫毛上似乎落了一层薄薄的霜,侧脸在跳跃的烛火与窗外冷白的雪光交织下,难掩清冷孤绝。
“昀光,”郁辞轻声开口,打破了室内的沉寂,“若是期限之内寻不到…”
昀光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郁辞略显疲惫的脸上,墨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映出一点霜色,声音莫名地带了几分冷漠。
“寻不到,你我就一起死,还能更坏吗?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波澜,仿佛他们追寻的并非关乎生死的秘密,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事。
郁辞先是一怔,然后一笑。
笑过之后,他心中却生出些疑惑,怎么感觉昀光对大陆的安危似乎并不十分在意?
他向来清冷,可这般将生死看得如此淡然,甚至带着几分漠然,倒让郁辞有些捉摸不透了。
“昀光,”郁辞放下手中的舆图,起身走到他身边,窗外的碎雪飘进来,落在两人的发梢,“你不想长长久久地活着吗?
昀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郁辞脸上,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情绪复杂,似有微光闪烁,却又迅速隐去。
“一起死去,也是一种永恒。”
郁辞沉默了。
他从未想过,以昀光的身份与修为,竟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这究竟是勘破生死的豁达,还是…另有深意?
郁辞张了张嘴,想问些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些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屋内的烛火被寒风带起的气流扰动,光影明明灭灭,映得两人周身的气息也忽明忽暗。
许久,郁辞才轻声道:
“可我不想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我还有许多事未做,还有许多人放心不下。”
昀光看着他,眸色深沉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。
“会找到的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郁辞被雪水打湿的额发。
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。”
郁辞望着昀光深邃的眼眸,那里似乎藏着比“云中虚无”更深的秘密。
他抬手轻轻覆上昀光微凉的手背。
“我们一起活着,才是我想过最好的永恒。”
他的指尖微微用力,像是要将这份约定牢牢刻在彼此的掌心。
窗外的风雪依旧,屋内的烛火却仿佛因这无声的承诺而添了几分暖意。
昀光反手握住了他的手,掌心相贴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郁辞眼中映出的烛火。
那火光跳跃着,将少年眼底的执拗与期盼映照得格外清晰。
烛光下,两人的目光交汇,仿佛能穿透冬日凛冽,看到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。
良久,昀光缓缓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吞没:
“好。”
翌日清晨,雪霁天晴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,将昨夜的寒意驱散了不少。
郁辞醒来时,昀光已不在房中,只留案上温着的清茶,袅袅地散着热气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只见庭院中积雪已被清扫过,露出青石板的纹路,而不远处的梅树下,一抹月白身影正静静伫立。
郁辞推门而出,脚步声惊动了梅树下的人。
昀光转过身,手中握着一枝初绽的红梅,花瓣上还沾着未融的雪粒,在晨光下晶莹剔透。
“醒了?”
他将那枝红梅递到郁辞面前,清冷的眉眼间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梅香的暖意。
“昨夜雪落,今晨梅开,想着你或许会喜欢。”
郁辞接过红梅,低头轻嗅,梅香清冽,驱散了残存的倦意。
“很美,多谢。”
他抬眸看向昀光,晨光落在对方身上,柔和了其周身清冷的气质,竟有几分难得的温润。
两人并肩立于梅下,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雪地上,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刻慢了下来。
郁辞手中的红梅开得正好,与昀光月白色的衣袍相映,构成一幅素净而温暖的画面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觉得昀光今日的心情似乎颇为不错。
“刚刚有人来过?”
郁辞目光扫过庭院,见那扫雪的竹帚斜倚在廊下,雪堆旁还留着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昀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淡淡道:
“嗯,帝宫遣信使报喜,卫虞王叔又得一重孙。”
言语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。
郁辞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浅笑。
“如此说来,你今日心情不错,是因这桩喜事?”
昀光不置可否,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梅树,枝桠上还有不少含苞待放的花骨朵,在残雪的映衬下,更显生机。
郁辞也不追问,任由手中红梅上雪水濡湿他的指尖,突然想到了什么,忍不住笑了。
昀光侧头看他,目露疑惑。
郁辞将红梅凑近鼻尖,又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香气,这才抬眸看向昀光,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:
“没什么,只是在想,按辈分来讲,你该要被那重孙唤作一声‘叔祖’了。”
昀光闻言,却并无赧然,只道:
“我四岁时,便已有第一个孙辈了。”
郁辞见他这般模样,笑意更深,带着几分戏谑,“不知这位小君子,可会像你这般,生来便要担起这天下的责任?”
昀光沉默片刻。
“既出生于帝宫,便由不得他们选择。”
郁辞闻言心中一紧,却还是笑着将此话题岔开,转而道:
“说起来,奔波了这许多时日,还真是疲累,不若去看看新生孩儿,吃杯喜酒?”
昀光看着他,嘴角微弯。
他墨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清透如琉璃,带着些许纵容。
“你若想去便去。”
就在两人离帝丘不远时,远远地就见着两个少年面对面,似乎在争执什么。
“落星沉,你要走去哪?”
身着月华缠金仙衣的少年冷冷开口。
蓝衣少年被拦住去路,只得停了下来。
“小飞,我好长时间没回师门了,也该回去看看大家一切是否安好才是。”
蓝衣少年好言好语说道。
“你回去做什么,你认为你师门里真的有人希望你回去吗?”
冷面少年言辞犀利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蓝衣少年神色黯淡了一瞬,继而又温言劝道。
“小飞,你别这么说,虽然我也很愿意一直跟你在一处,但师门毕竟对我有多年养育之恩,师傅过世了,师妹继任掌门,我没能赶回去是因为我不知情,如今我既已得知消息,就必须回去一趟了,你不要拦着我了,我去去就回,不会耽搁很久的。”
初听对方说很愿意和自己在一处,少年心中愉悦,待听到对方还是要回去,少年脸色又冷了下来。
“你以为你没能赶回去是为了什么,你那师傅早知自己大限将至,以寻找良药之机急遣你出门,就是为了将你调离,趁机将掌门之位传于你那师妹,他们这般防着你,你还回去做什么?”
“不会的,若是师傅想将宗门传给师妹,可以直接对我说,我也是不会拒绝的。我还可以助师妹掌握门内事务,又何来故意将我调离一说。”蓝衣少年继续说。“我志向并不在此,相比之下,我更愿意和你纵情山水,结伴游历。”
少年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逼近对方,眼中翻涌着莫名的情绪。
“被人蒙在鼓里还甘之如饴?你当真是天真得可笑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你以为你那师妹当真如表面那般纯良无害?她若无心掌门之位,为何不等你回去共商大计,偏偏在你缺席之时仓促继位?你那师傅,美其名曰寻药,实则是怕你留在宗门碍了她的好事,他们巴不得你永远不回去!”
落星沉眉头微蹙,却依旧坚持道:“小飞,师妹她不是这样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