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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第 2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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昀光抿着唇走出去,在郁辞面前站了一会,方才开口:

“昨晚…”

郁辞奇怪地看着他。

“昨晚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昀光移开视线,没再多说什么。

“你昨天不是说,今天是夫人的忌日吗,我既然来了,怎么也要去拜祭一下的。”郁辞也没在意昀光的奇怪样子,又道,“还有帝君那里,来了好几日都没有拜见,真是太失礼了。”

昀光垂下眼眸。

“父亲那里,不会怪罪。”

“每年这几日,父亲都不见人。”

雁鸿失伴,孤影常单,王者的思念,大约总是深沉而隐秘的,不愿为外人窥见。

只是…

“帝君连你也不见吗?”

郁辞以为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,父子总能相伴缅怀,分担些许悲伤。

“母亲喜欢清静,父亲不欲人打扰。”昀光的声音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故人,“其中,也包括我。”

清风拂过,似落寞,似孤单。

郁辞心中一紧。

他看向昀光。

“那你,若是…,不,无论何时,你若是想找人喝酒,我随时奉陪。”

少年的眼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,带着真诚与暖意。

待两人拜祭过昀光母亲,已近黄昏。

回到静水流深,一只翠鸟穿过碧波云雾,向郁辞冲过来。

郁辞伸手接住,翠鸟化作令信落在手心,大师姐苏澈的声音响起。

“小辞,你在哪里,师叔出关想见你,速归。”

“差点给忘了,”接到信,郁辞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事,他对昀光道,“师姐传信给我,让我回去宗门。”

“你但去无妨。”

昀光见状没有挽留。

“不是什么急事,我再呆一天,我明天再走。”

郁辞并不着急,师叔早就说过出关后要见他,不过料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吧。

他想着,反正也不差这一日,难得来一趟帝宫,总该多陪昀光一日。

这一日,两人并未再饮酒,只是随意在静水流深的庭院中坐着。

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,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,偶尔有微风拂过,带来草木的清香。

昀光安静地坐在石桌旁,手中捧着一卷书,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。

今日这短暂的陪伴,郁辞也不知是真能给对方些慰藉,还是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。

他看着昀光垂眸静坐的侧影,那人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,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清冷,却又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些许。

“郁辞。”

冷不丁地,昀光开口唤了他的名字,声音不大,却让郁辞的心猛地一跳。

他看向昀光,道:

“嗯?昀光君,怎么了?”

昀光合上书卷,放在石桌上,目光转向郁辞,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阳光下仿佛盛满了碎金。

“你…为何对我如此?”

昀光的声音很轻。

郁辞一愣,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。

“啊?什么?”

“你待我,似乎与旁人不同。”昀光看着他,眼神专注,“为何?”

郁辞被问得一怔,他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边缘。

为何待他不同?郁辞自己也说不清。

两人初见,便动手打了一架,昀光觉得他无礼,他觉得对方冷漠又骄矜。

可不知为何,那份最初的印象在记忆里回想起来,竟不觉得讨厌,反而会觉出几分别样趣味,让人心内愉悦。

郁辞抬起头,迎上昀光探究的目光,少年的坦诚与直率在眼底一览无余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,却又无比认真。

“我就想和你做朋友,那种一生一世都不会分开的朋友。”

这番话说得直白而纯粹,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。

昀光静静地听着,阳光落在他的发梢,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
他久久地看着郁辞,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神情刻进心底,阳光在他眼中跳跃,光华流转。

次日清晨,郁辞向昀光辞行。

“待我见完师叔,便来寻你。”

昀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立于阶前,衣袂在晨风中微动,声音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。

郁辞转身,足尖一点,身影便如轻燕般掠出院墙。

昀光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光影远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
郁辞一路疾行,赶回玄天剑宗。

师叔岑殊玉正在静室等候。

见郁辞回来,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笑意,对他招手。

“小辞,你回来了。”

“师叔,你急着叫师姐找我回来,有什么事啊?”

郁辞挨着师叔坐下,也不拘礼。

从小岑殊玉就最疼郁辞,在他面前,郁辞向来是自在随意的。

岑殊玉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,眉眼间已褪去了儿时的稚气,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与坚韧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。
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郁辞的肩膀,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:

“小辞,你如今也长大了,有些事,是时候告诉你了。”

郁辞心中莫名一紧,他挺直了背脊,目光专注地望着岑殊玉,轻声应道:

“师叔请讲。”

岑殊玉微微叹了口气,缓缓开口:

“你有一个姑母在郧城,你下山去见见她吧,也算是告知她,你还活着。”

“姑母?”郁辞愣住了,眼中满是茫然,“我…我还有姑母?”

他自记事起就在玄天剑宗,由师父和师叔抚养长大,关于自己的身世,师父和师叔总是语焉不详,只说他是孤儿,被遗弃在山门外。

他从未想过,自己竟然还有亲人在世。

岑殊玉看着他震惊的模样,眼中闪过心疼与歉疚。

“我此生做的唯一一件错事,就是对你隐瞒了此事,我以为这是对郁青自私的惩罚,却从没想过,这样做同时也伤害了无辜的你。”

岑殊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意。

郁辞怔怔地听着。

“郁青…是姑母的名字吗?”

岑殊玉点了点头,眼神飘向远方,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。

“是,她是你父亲的姐姐,也是我在外游历时相识的好友,当年她将你送来时,你尚在襁褓之中,生脉几乎断绝。”

郁辞的心猛地一沉,他从未听师叔提起过自己的父母,只知道自己是被玄天剑宗收养的孤儿。

原来,他并非无父无母。

“生脉几乎断绝?”郁辞喃喃重复,指尖微微发凉,“那我的父母…”

他不敢问下去。

岑殊玉摇摇头,声音也低沉了几分。

“你姑母没有细说,只说你父母已逝。她抱着你四处求医,却始终无人能解你体内沉疴,最后才辗转寻到我这里。”

郁辞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,无数疑问涌上心头。

他张了张嘴,想问的话太多,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
“为何…为何一直瞒着我?”

良久,郁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岑殊玉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的歉疚更浓。

“因为我不能接受她的自私。”

二十年前一个下雪天,郁青将郁辞送到岑殊玉手里。

当时掌门还是岑殊玉的师尊。

郁青站在玄天剑宗山门外,雪粒子扑簌簌落在她单薄的肩头,将她的鬓角染得花白。怀中襁褓里的婴孩气息微弱,若非胸口尚有一丝起伏,几乎与死婴无异。

“前辈,多年未见,郁青有一事相求。”

岑殊玉站在师尊身侧,见她形容枯槁,面色苍白如纸,怀中婴孩更是气息奄奄,不由心头一紧。

“这孩子?”

郁青抬起头,眼中血丝密布。

“这孩子,是我弟弟的遗脉,请前辈将他留在玄天剑宗,救他活命吧。”

岑殊玉的师尊,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老掌门,隔着山门结界看了她许久,才缓缓开口:

“郁青小友,你可知你怀中孩儿,他体内生气与死气达成了一种平衡,看上去是暂时没事,但时间久了,生气与死气相互损耗,平衡虽在,却不能活?况且,若论疗愈菩提树下更为合适,你为何会求到我山门来?”

“我知道。”郁青的声音嘶哑,“不瞒仙师,是有人指点我,说是只有这里才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
老掌门疑惑问道:

“哦,是何人指点?”

郁青却摇摇头。

“我也不知那人是谁,他出手稳定了小辞的情况,然后对我说,只有来玄天剑宗才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
老掌门沉默了许久,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,最终叹了口气:

“我也只能尽力而为,你要知道,本门是剑宗,并无救人之法,我并无十足把握能保他性命。”

“一切托付给前辈了。”

“你居住在哪里,若侥幸这孩子得活,我如何去寻你?”

“不用寻我,待他十六岁,告诉他姑姑在郧城等他,若他活不到十六岁,我这十六年也算是有个念想存着了。”

“你这又是为何?若他能活下来,不是更需要亲人陪伴吗?你就这样将他丢下,自己远走郧城,十六年杳无音信,让他认为自己是个孤儿,不觉得残忍吗?”

当年的岑殊玉年轻气盛,见郁青如此决定,忍不住出言质问。

郁青闻言,身子晃了晃,仿佛被这质问刺穿了心防。

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,看向岑殊玉,那眼神中的情绪极其复杂,声音带着自嘲:

“岑兄,你就当我自私吧,就让我带着这份自私的期盼,再活十六年吧。”

说完,她对着山门深深一揖,转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中,再也没有回头。

岑殊玉忍不住冲着她的背影大喊:

“郁青,我认错你了,十六年后我也不会告诉他有你这样的亲人!”

老掌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久久不语,最后才对岑殊玉道:

“她身上有死气缠绕,却又有一股执念支撑,怕是这十六年,过得不会容易。罢了,这孩子,你便亲自照看,或许,这也是他的命数。”

老掌门将襁褓中的郁辞交给岑殊玉抚养,又请来菩提树下的几位长老合力,耗费了无数珍稀灵药,才勉强吊住了郁辞的性命。

变数出在正月十五上元夜。

正是昀光出生那一日。

海蓝夫人自幼体弱,天帝与各大宗门恐有不测,纷纷前往帝宫护法,老掌门也去了。

岑殊玉就带着郁辞等在山脚。

那夜帝宫霞光漫天,太子昀光顺利降生。

整座圣山上空月华如瀑,星辰璀璨,天地灵气汇聚。

那股天地灵气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,不仅滋养了郁辞的身体,更像是一把钥匙,悄然打开了他体内那道生与死的平衡枷锁,让濒死的生机得以复苏。

岑殊玉说到此处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似在平复心绪。

“你体内的沉疴,竟在那夜悄然痊愈。老掌门曾言,你命不该绝,或许,这一切早已是天定。”

“自那以后,你便如寻常孩童般渐渐长大,只是我心中始终记恨着郁青当初不负责任,觉得她不配做你的亲人,便决意将此事瞒下。”

那时的他,只觉得郁青自私、懦弱,为了逃避痛苦,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便撒手而去,让一个无辜的婴孩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被抛弃的阴影。

所以,当师尊后来问起是否要按郁青所说,在郁辞十六岁时告知其身世,岑殊玉几乎是立刻便否决了。

“师尊,此等自私之人,不配做小辞的亲人。他在玄天剑宗长大,我们这些师长同门,便是他的亲人。”

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郁辞,却从未想过,这也是剥夺了郁辞知晓自己身世的权利。

直到如今,看着郁辞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,岑殊玉才猛然醒悟,他不过是将自己对郁青的愤怒,强加在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。

“小辞,”岑殊玉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懊悔,“这些年,是师叔错了。”

“后来我后悔了,你也长大了,却更不敢告诉你,怕你知道自己并非无牵无挂,却又被至亲如此对待,会伤心,会怨怼。我总想着,等你再成熟些,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,可这一拖,竟又是许多年。”

“那…姑母她…她现在还好吗?”

郁辞的声音干涩。

岑殊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:

“算算时间,已是十七年过去,她当年说的十六年限早已过了,她没有来过信,也不知是何境况。”

郁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闷得发疼。

原来他还有一个亲人,等了他许多年,或许也盼了他许多年。

可这份等待与期盼,自己却错过了整整一年。

那十六年的念想,会不会在去年的某一天,随着约定时限的落空,彻底崩塌了?

郁辞不敢深想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“师叔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要去见她,我要跟她说我活下来了,还好好地长大了。”

“你不怨她对你不闻不问多年?”

岑殊玉担忧地看着他。

郁辞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澄澈与释然,仿佛将过往的迷茫与委屈都轻轻拂去。

“不怨。”

他想,能在绝望中为他寻一线生机,能抱着一个濒死的婴孩踏遍千山万水,能将十六年的光阴寄托在一个未知的承诺上,这样的人,心里必定藏着比山海更重的苦衷。

“她当年定是有不得已的缘由。”

闻言,岑殊玉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的固执与偏见,是多么可笑。

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郁辞的肩膀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:

“好孩子,你莫怨她,她当年受了情伤想法奇怪了些,是我太过狭隘求全于她,没有体谅她的难处,去吧,去见他们吧。”

“他们?”郁辞心中一动,“师叔,您是说…姑母并非独自一人?”

岑殊玉点了点头:“当年她身边跟着一个幼童,应是你表兄。”

一个从未谋面的姑母,如今又多了一个表兄。

这些陌生的亲人,像一幅在他生命空白处缓缓展开的画卷,模糊而又充满了吸引力。他想象着姑母郁青的模样,想象着那位表兄的性情,心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,更有难以抑制的期待。

他站起身,对着岑殊玉深深一揖。

“师叔,我这便动身前往郧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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