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郁辞身世
郁辞在静水流深住了三日。
昀光,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事务,多数时候,郁辞只能在书房或是他偶尔经过的回廊里看到他的身影。
静水流深的日子,清寂而规律,但他竟不觉得寂寞。
清晨,当第一缕曦光穿透湖面的薄雾,洒在青石板路上时,两人在杏树下练剑。
午后,待昀光处理完事务,沏一壶清茶,对坐而饮。
晚间,有时在书房相对而坐,各自翻阅古籍,有时一同在湖边散步,看晚霞染红半边天幕,听晚风拂过草叶的轻响。
郁辞发现,静水流深虽清冷,却也有其独特的韵味,尤其是在这样的晚间,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,湖面上偶尔跃起的鱼群,溅起一圈圈细碎的金色涟漪。
他甚至觉得,这样的时光,缓慢而悠长,仿佛能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。
昀光提来了许多酒。
郁辞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抿,惊讶地挑起眉。
“好喝!”
清爽的美酒在唇齿间肆意流淌,他忍不住又满饮了一大口。
夜风袭袭,庭院的宫灯早已亮起,透过雾白的灯罩弥散出暖黄光芒,混合着空气中的酒香,惬意之极。
郁辞晃了晃手中的酒杯,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曳,映着宫灯的光,像碎落的星辰。
当他有些醺然的眼眸望向身侧的昀光时,才发现对方的脚边早已躺了一排酒瓶,摆得整整齐齐。
昀光本不是爱说话的人,饮醉了也只是愈发沉默,他竟没注意对方喝了这么多。
郁辞借着酒意,胆子也大了些,他凑近了些,轻声道:
“昀光,你…似乎总有很多心事。”
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微哑。
闻言,昀光转头看他。
月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,眸光比往日更深沉些。
郁辞看着昀光那双漂亮的眼睛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
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过这双眼睛,里面似有星辰闪烁,又似有深渊暗藏,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。
昀光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,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郁辞微烫的脸颊。
那触感极轻,却像一道电流,瞬间窜遍他的全身。
两人间距离极近,已经超过了寻常友人应有的界限,近到郁辞能清晰地闻到昀光身上清冽的雪香,和近在咫尺的呼吸。
那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,与他身上的雪香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郁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却被昀光轻轻按住了后颈。
那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,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郁辞的呼吸一滞,只能眼睁睁看着昀光的脸在眼前缓缓放大。
月光下,昀光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郁辞,”昀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酒后的微醺,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郁辞耳中,“我们从前,是否在哪里见过?”
郁辞一怔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没有吧…”
他下意识地摇头。
昀光的指尖依旧停留在他的后颈,微凉的触感让他无法动弹,也无法移开视线。
昀光的目光从他微颤的眼睫,到紧抿的唇线,一寸寸描摹,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,看到更深的地方去。
“是吗?”昀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
他缓缓收回手,目光投向湖面,声音轻得像叹息,竟凭空让这夜晚生出几分寂寥来。
郁辞看着昀光侧脸,心头莫名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。
“或许…是梦里见过呢?”
郁辞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,试图破坏对方身上那让自己难以忍受的沉重。
昀光闻言,侧过头看他,眸光里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梦里…或许吧。”
晚风又起,吹得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,宫灯的光晕在地上轻轻晃动。
郁辞坐在一旁,看着昀光一杯杯酒接连下肚,终于发觉对方今日颇有些不对劲。
往日里,即便饮酒,昀光也只是浅尝辄止,从未如此放纵过。
他放下手中的酒杯,心中生起担忧,若放任对方再这样下去,只怕会醉得人事不省。
郁辞伸出手,轻轻按住了昀光正欲拿起酒瓶的手腕。
“昀光,别喝了。”
昀光的手腕微凉,被他按住的地方微微一顿,微微偏头看他,清隽的侧脸映着宫灯的暖光,眼底比往日多了几分朦胧的水汽。
“明日不能饮酒。”
昀光指尖捻着半只空杯,骨节在昏暗中泛着玉色的莹光,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。
郁辞一愣。
对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湖面。
“明日是母亲忌日,不能饮酒无状。”
话音落下,庭院里的风似乎都静止了。
他这才明白,为何前几日昀光突然跟他辞别,今晚情绪又为何异于常日。
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波纹。
“抱歉。”郁辞轻声道。
他看着昀光,对方低垂的眼眸里似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,将一切尽掩其中。
夜风更凉了些,吹得宫灯轻轻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郁辞看着昀光仰头饮酒,喉结滚动间,那琥珀色的酒液便尽数入喉。
他沉默地看着,那平日里总是淡漠疏离的侧脸,此刻在暖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脆弱,有种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在心中蔓延。
在母亲忌日的前一日放纵自己醉去,待天亮之后,又成为那个清冷自持的储君。
他无法分担他的悲伤,这是郁辞最难受的地方。
昀光举杯的动作并不大,只是手腕微倾,琥珀色的酒液便顺着杯沿滑入唇间。
不带享受的喟叹,只是沉默地饮,一杯接一杯。
郁辞没有打扰。
庭院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酒杯偶尔碰撞桌面的轻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郁辞感到眼皮有些沉重,他揉了揉眼睛,再抬眼时,昀光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停在半空。
昀光维持着举杯的姿势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仿佛静止了。
郁辞心中一紧,连忙起身凑近。
这才发现对方脚下摆了一大片酒瓶,顿时吓了一跳。
喝了这么多?
他数了数,竟有二十多个空瓶。
而昀光依旧维持着举杯的姿势,眼神有些空茫。
他起身走到昀光身旁。
“别喝了,再喝你就醉了。”
昀光的手顿了顿,没有再动,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,仿佛一座精致却失了魂魄的玉雕。
郁辞轻轻将他手中的酒杯拿开,放在石桌上,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,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。
他试探着唤了一声:“昀光君?
昀光没有立刻回应,眸子缓缓转动,似乎费了些力气才聚焦到郁辞脸上。
他看着郁辞,不知在想什么,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怀中一拉。
“陪我一起。”
郁辞被他用力一拉,没站稳,半边身子靠在了昀光怀里。
惊愕之下,郁辞扶住桌边刚想站起来,却被昀光从前方扣住了下颚,温热的呼吸打在郁辞的脖颈上。
“你乖一点,听话。”
那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酒后的微醺,却又透着不容抗拒的执拗。
什,什么?郁辞僵住了身体,吞了吞口水,试探地开口:
“昀光君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说完郁辞想把自己的脸从昀光掌下救出来,刚一动,掐住自己的手掌就用力一按,下巴一疼。
他不敢再动,再次小心地开口叫到:
“昀光君?殿下?”
昀光半晌没有动静,像是睡着了。
郁辞偏头去看他,却对上了一双毫无醉意的眼睛,他吓了一跳,又松了口气。
“昀光君,你先放开我。”
这次对方没有再阻拦,郁辞顺利站起身来。
“昀光君,你是不是有点醉了,我们去休息吧。”
昀光面无表情地看了郁辞一眼,说:
“你好吵。”
郁辞觉得昀光非常反常,他平日里话虽少,但却不会像刚才那样,显得相当随性,什么乖、听话,这几个词他压根不敢想象会从昀光的嘴里冒出来。
“昀光君?昀光兄?殿下?”
郁辞疑惑地绕着昀光来回看,这人到底醉了没有。
“何事?”昀光将玉杯递给郁辞,说道,“喝了这杯。”
表情说话都挺正常,郁辞想着。
他接过酒杯,劝道:
“我不喝了,你也别喝了。”
再这样下去,没醉也要真醉了。
“本君的话,你敢不从?”
郁辞手一抖,杯中酒险些洒出来。
确认了,这人是醉了无疑。
“好,我从,我从。”
郁辞哄道,将酒杯举起一饮而尽。
昀光看了,才满意道:
“你乖一点,听话一点。”
“好,我乖,我乖。”郁辞接着哄,“昀光,已近子时,咱们去休息吧。”
昀光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定定地看着郁辞,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起身,整了整衣袖,朝寝室走去。
直到看着昀光安稳地躺在床榻上,郁辞才摸摸额头被惊出的汗,呼了一口气。
也不知道昀光明天还记不记得今晚发生的事,要是记得,那就尴尬了。
他替昀光掖了掖被角,转身正欲离开,手腕却又被猛地攥住。
郁辞回头,只见昀光闭着眼,眉头微蹙,像是在梦魇中挣扎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郁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泛起细密的疼。
他尝试着轻轻挣了挣手腕,对方却握得更紧。
郁辞无奈,只得在床边的软榻上坐下,任由他握着。
郁辞打了个哈欠,酒意和倦意如潮水般涌来,他靠在榻边,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。
翌日清晨,郁辞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竟趴在床边睡着了,身上还盖着一件带着淡淡冷香的外袍。
此时,昀光练完剑从外间进来。
“昀光君,你醒啦。”
郁辞抬头看见昀光,非常多余地喊了一声。
昀光脚步微顿,目光落在他身上,颔首回:
“嗯。”
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和平日里一般清冷,仿佛昨夜那个抓着他手腕,说着“你乖一点”的人只是郁辞的一场醉酒幻梦。
郁辞抬头看向昀光,试探着问:
“昀光君,你…昨晚睡得好吗?”
话刚说完就见那位尊贵的太子侧过头来,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从那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上,郁辞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异样。
他迟疑了半晌,终于再次开口,“昀光,你昨晚…”
昀光正于案前擦拭剑身。
听着郁辞说话吞吞吐吐,便向他看过来。
“我昨晚如何?”
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”
看来是真不记得了,那就好,于是郁辞便又道:
“昨晚你喝太多酒了,醉酒伤身,我有些担心你。”
“无事。”
昀光将天律归入鞘中,语气平静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那个,”郁辞想了一下,又道,“你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了,有什么不高兴的,你就跟我说,倾诉有助于排解郁气,但喝酒不能,而且容易失态。”
郁辞见他不再言语,只当他听进去了,便转身出去了。
看着郁辞往外走的背影,昀光陷入了沉思。
昨晚,他喝醉后发生了什么事吗,为何郁辞老是提到昨晚。
昀光手指摩挲了一下天律,心里有些不安。
他独自在室内,犹豫许久。
“万物有灵,溯流寻风,”昀光手掐灵诀,“此间方圆,令行禁止。”
正是帝宫传承独有的法术,溯灵。
昀光天资卓绝,早学会此术,只是没想过第一次使用,竟是为了此等小事。
随着灵诀催动,室内灵力汇聚成一道无形的光流,如平静湖面泛起涟漪,缓缓倒叙着昨夜的片段。
庭院中暖黄的宫灯、散落的酒瓶、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渐渐清晰。
灵流中,郁辞惊讶地数着酒瓶,浅酌时的微醺神态,以及自己沉默饮酒的模样一一浮现。
当画面流转到自己抓住郁辞手腕将他拉入怀中,扣住他下颚说出那句“你乖一点,听话”时,昀光周身的灵力猛地一颤,光流险些溃散。
随后,灵流继续呈现出自己逼迫郁辞饮酒、拽着他手腕不放,直至郁辞在床边软榻睡去的画面。
最后定格的,是自己无意识攥紧对方手腕,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灵力光流缓缓消散,室内恢复了清晨的静谧。
昨夜那些被酒精模糊的片段,此刻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墨画,骤然清晰起来,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滚烫的温度,灼烧着他的理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原来郁辞今早的试探与叮嘱,并非无的放矢,自己醉酒后,竟有如此失态之举。
昀光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窗外,晨光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,将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向来以沉稳自持为戒,昨夜的放纵与失态,简直是前所未有。
“昀光君,你怎么还不出来?”
郁辞在外面久等他不至,喊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