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我自山门出来,一路上确实也遇到过一些人。有在路边摆摊的老夫妻,为了生计忙碌,也有赶路的书生,匆匆错身而过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只是那些,都太过普通了些,直到遇见吴复礼,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我的心上。”
“糊涂!”老修士吹胡子瞪眼,“难道那些寻常人,就不在你的人间?你怎能因一桩极端的恶,就否定了所有人?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向院外。
“你听,雨停了,这镇上有挑担的货郎,买菜的妇人,打闹的蒙学稚童,他们或许平凡,或许有各自的小烦恼,但他们都在好好活着,难道不是人间?你只盯着吴家这潭死水,却忘了抬头看看天,看看这世间还有无数人在为了一日三餐、为了家人安康而踏实奔波。你这孩子,被那点戾气迷了心窍!”
老修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,苍老的脸上满是痛心疾首。
务岸见状,连忙打圆场,道:
“前辈息怒,钱姑娘也是…也是初涉世事,一时钻了牛角尖。往后在执法司,有您老人家开导,定会明白的。”
钱云沉默地听着,不再反驳,只是垂着眼帘,看不清神色。
端颉则眉头深锁,望着院外渐渐苏醒的小镇,若有所思。
雨彻底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,远处传来了一声吆喝,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与鲜活,驱散了吴家大宅连日来的沉闷与血腥。
老修士深吸一口气,似乎也平复了些情绪,对钱云道:
“丫头,老道活了这么大岁数,见过的恶人恶事,不知凡几。可若只盯着那些腌臜,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?正是因为有那些平凡的善良,有那些不放弃希望的人,这人间才有奔头。你得学着同时看见光和阴影的存在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真正的侠义,不是逞一时之快,快意恩仇,而是心存仁念,辨明是非。吴复礼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,他的复仇之心也可理解,但他过了界,失了度,沦为了和他所恨之人一样的屠夫。你助他,便是错了。”
钱云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…我只是觉得,这吴家,不该存在。”
“该不该存在,自有王法来定夺,有天道来裁决,轮不到你们私自用刑!”
老修士的声音又严厉起来。
“今日你觉得吴家不该存在,便助他灭门;明日你若觉得另一家也罪无可赦,是否还要再助一人?如此循环往复,倘若有一次是错的,你又该如何挽救?执法司的存在,便是为了约束这份私刑,给所有人一个公正的审判,哪怕过程漫长,哪怕会有疏漏,也比错杀无辜要好!”
钱云怔怔地听着,她那颗因初见黑暗而愤懑不平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。
是啊,她怎么就忘了呢?那些路边摊老夫妻脸上的风霜与平和,那书生匆匆而过时眼中的对未来的憧憬,这也是人间啊。
她只记得吴复礼的绝望与仇恨,却将那些平凡的温暖与坚韧抛诸脑后。
她望着老修士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,又看向院外的小镇,那些隐约传来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,此刻竟像一缕缕暖阳,驱散了她心中积聚的寒意。
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老道长,您说得对,是我…是我错了。”
老修士见她终于有所触动,神色稍缓,他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先随我们回执法司吧。往后的路还长,慢慢学。”
他朝旁边的修士使了个眼色。
“先把她的绳索解了吧,跟我回执法司。”
修士们依言上前,解开了钱云身上的金色绳索。
束缚一去,钱云只觉得手腕一阵酸痛,她轻轻揉着发红的印记,抬眼看向老修士,眼神里已没有了之前的桀骜与冷漠,多了几分恭顺,也多了几分茫然。
老修士看在眼里,转身道:
“走吧。”
钱云默默跟上。
经过务岸身边时,她忍不住低声对钱云道:
“钱姑娘,别往心里去,老道长就是嘴硬心软。”
钱云脚步微顿,侧头看了他一眼,露出一抹笑容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随着老修士消失在廊下的阳光尽头。
雨彻底停了,天空洗刷得碧蓝如洗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吴家大宅的每一个角落,照亮了青石板上的水洼,也照亮了那些曾经被黑暗掩盖的角落。
只是这阳光,能否真正驱散钱云心中的阴霾,又能否让她在这复杂的人间,寻找到一条真正属于她的,既能坚守本心,又不失温度的道路,或许,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。
务岸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,只希望这位初涉尘世便历经波折的姑娘,未来能少一些失望,多一些温暖。
执法司的职责,从来都不是简单地惩治恶徒,更在于守护那些平凡。
这人间的秩序或许不完美,甚至有时显得迟缓,但他像山,扶住了那些可能坠入深渊的人,也为普通人的生活撑起一片相对安稳的天空。
他们三人,望着老道长一行人的身影慢慢远去。
李长情感慨道:
“这位老前辈洞悉人心,通于世事,却不世故,只是方才见他在执行公务,也不便问名号,不知还能否再见?”
吴家的这桩血案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,
来得迅猛,去得也快,却在每个人心上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。
“时候不早了,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。”
端颉的声音打断了务岸的思绪。
务岸却犹豫了。
此时距离务岸下山,已近一年。
不知长辈们是否还在生气呢?务岸想着。
下山时的意气风发犹在昨日,她原以为,下山历练便是斩妖除魔,行侠仗义,却不想头一桩大案,便让他见识了人心幽微与世事无奈。
离家已久,是否应该回去了?
可她又想要去看看这更广阔的人间,去看看那些在平凡日子里努力生活的人们,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坚韧与希望。
李长情看出了她的犹豫,拍了拍她的肩膀道:
“小妹,历练二字,本就在于多闻多见,多历多思,你若尚有心事未了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端颉也道:
“长情说得是,你若想继续往前走,我们便陪你,你若想归家,我们便在此别过,约定再聚也无妨。”
务岸心中一暖,望着两位一路相伴至此的友人。
自下山以来,与他们同行,虽偶有波折,却也多蒙照拂。
“两位兄长,我离家已久,家中长辈定然也牵挂着我,我想先回去看看他们。只是…只是待见过家人,禀明此行种种,我还想再出来走走。这人间百态,我才窥见一角,实在不甘心就此止步。”
端颉笑道:
“也好,你且归家报个平安,待你何时想再出发,只需传个消息,天涯海角,我们总能再聚。”
李长情亦颔首:
“路上多加小心。
她朝二人深深一揖。
“此去一别,不知何时能再相见,还望兄长们多多保重。”
然后忍不住又好奇地问两人:
“不知两位兄长,此去欲往何处啊?”
“有至交一人,天下皆可去。”
李长情微微笑着,看向端颉。
闻言,端颉紧闭的薄唇弯了起来。
务岸看着两人之间的默契,羡慕不已。
“兄长们若是累了,可传讯与我,小妹备好茶点,随时相候。”
“两位兄长一路顺风。”
三人在吴家大宅门前作别,没有过多的言语。
李长情与端颉转身,并肩远去。
隐约可听到端颉低声问李长情:
“你说‘安尔’这个名字是吴家少爷瞎编的,还是有什么用意在里面?”
李长情脚步未停,只侧头看了他一眼,晨光落在他眼中,漾起细碎的笑意。
“谁知道呢?或许,是对某种安稳平凡生活的一个念想吧…”
务岸站在原地,目送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转身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,踏上了归家的路。
她的脚步,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稳,也多了几分对未来的笃定。
这一路,她见过了黑暗,也触摸到了光明,更明白了肩上的责任与心中的方向。
她知道,长辈们或许会为她的经历担忧,但也一定会为她的成长感到欣慰。
山路依旧蜿蜒,但务岸的心境已然不同。
她不再仅仅执着于“斩妖除魔”的表象,也不再急于证明什么,来时的迷茫与冲动已消失不见,她只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坚实。
山风拂过耳畔,带着草木的清香,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
这一次回去,她将不再是那个初出山门、懵懂莽撞的少女,而是带着一身风尘与思考,重新审视并承担起自己人生责任的,储君务岸。
一晃就是五年过去了。
五年间,三人偶有相聚,相互谈起自己的经历。
有时有空闲时间,务岸也应两位兄长邀请,三人同行江湖之间。
偶尔遇到钱云,便四人一同寻个清净茶馆,或是在山林间寻一处溪水潺潺之地,随意坐下闲谈。
钱云倒没什么变化,依旧娇娇弱弱地,很能骗人。
只是她性情清冷,话并不多,更愿意跟务岸一起坐在一旁,静静地听着另外两人,说些江湖趣闻或是各地风土人情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,五年来,从未失约。
五年之后的这一天,务岸照常来到约定的地方,备好美酒,等待三位好友。
正午,钱云早已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,可一向准时的李长情和端颉却仍不见踪影。
因为不知二人游历到了何处,务岸就算想去迎一迎都不知道该选哪个方向。
钱云捧着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见务岸不时望向路口,轻声道:
“他们许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比五年前多了几分沉静。
务岸点点头,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。
李长情和端颉向来守时,尤其是约定相聚,从未迟到过。
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叶清冽,却压不住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焦躁。
“再等等吧。”
务岸勉强笑了笑。
茶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。
钱云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务岸紧蹙的眉头,轻声道:
“午时已经过了,他们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?寻常的耽搁,总会想办法传个信来的。”
务岸的心沉了沉,钱云的话正是她心中所忧。
她的目光飘向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,那里依旧空荡荡的,迟迟不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钱云站起身,走到务岸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
“务岸,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。他们一定是出事了。”
务岸指尖冰凉,她看向钱云。
“长情兄与端颉兄绝非无故失约之人。我们必须去找他们。”
“可天下之大,我们从何处找起?”
钱云问道。
务岸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我有长情兄长的令信,咱们追着令信走…”
正在此时,远处出现了两个人影,正是她所等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