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务岸-挚友之约
老修士的目光如古井般深邃。
“关于你的身份,你是不是也该说出来了?”
钱云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里,泛起一丝涟漪。
她转动着手中的油纸伞,伞骨在掌心转出半圈残影,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出去,划出一道道细碎的银线。
停下来时,伞面已经光洁如新。
她微微笑着,还是那副娇弱惹人怜的模样。
她轻柔道:
“我是个…无家可归的孤女。”
老修士闻言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姑娘此言,过于妄自菲薄了些,你修为在身,且根基厚重,想必出自名门,自幼便修习上乘心法。”
钱云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老道长好眼力,竟能看穿我这点微末隐匿伎俩。”
众人闻言皆是一惊。
老修士又摇摇头:
“并非我眼力好。执法司在吴家主书房的废纸堆里找到了这封婚书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卷有些褶皱的红纸,展开来,上面“安尔”二字的落款处还带着淡淡的朱砂印泥。
“你能解释一下,为何婚书上不是你的名字吗?”
“还有吗?”
钱云抬眼望着老修士。
老修士看向她手中的油纸伞,道:
“你虽隐匿了自身修为,但你刚刚转动伞骨的手法,却很特别,这手法不是招式也不是什么暗号,这是一种习惯,是出自天机一门。”
“我不知你师门有没有跟你说过,天机百工之所以会统一归属天机,不是因为联盟,也不是因为强权,而是因为百工皆来自同一始祖。上古时期,这位始祖本是神的祭祀,这个习惯便是祈神的一种手法,是他对神明的虔诚,这位始祖所学颇杂,传承人各有所长,谁知后人学艺将这习惯也一并学了去。”
钱云愣愣地看着他,显然是不知。
老修士继续道:
“看来你并不知你分属天机一派,也不知这手法的来历。”
钱云摇摇头。
“我见长辈经常用,觉得甚美,便学了来。”
老修士笑了。
“甚美?呵呵,这便是这个手法没有什么用处却未断传承的原因了,不过这些都无妨。”
老修士将婚书重新卷好收入袖中,看向钱云。
“你只需回答我问题就行了,关于婚书,还有毒香,还有你怎么知道吴复礼那么多事的,一并说说吧。”
钱云沉默了片刻,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
“是。”
“我不是原本的新娘,是吴复礼找我顶替的,我听了他的计划,觉得普通毒药易被察觉,且效用不够,便引荐了江湖上专业制毒的卖家给他。”
“你既知他要行此极端之事,为何不阻止?”
端颉忍不住追问,这世间悲剧,本可少一桩是一桩。
钱云轻轻摇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阻止?如何阻止?放下屠刀,本就不是轻易之事,吴复礼心中的刀,早已磨了十几年了,我只是…给了他一个能让计划更稳妥的工具。”
老修士望着钱云,眼神复杂。
“你可知,助人行凶,亦难逃惩处。”
钱云愕然道:
“我什么都没干,怎么就要被惩处了?”
老修士用看法外狂徒的目光看着她。
“引荐制毒卖家,提供关键助力,这难道不算‘干了什么’?你们若提前报执法司,我们还能不介入吗?”
钱云抬眼看向老修士,目光清亮如寒星。
“可是,那就不能杀光吴家满门了呀?”
老修士被钱云这句直白到近乎冷酷的话噎得一滞,眼中里闪过一丝错愕。
他的声音里带着痛心,仿佛在惋惜一颗错走歧路的种子。
“你这姑娘,怎么杀性如此之重?”
钱云闻言,脚步微微后撤。
忽然她身体颤抖了下,惊讶地望着老修士。
“老道士,你…”
老修士呵呵一笑,轻捋胡须。
“姑娘,是否察觉无法动用灵力了?”
话落,便有好几个执法司修士手指掐诀围了过来,还有几个修士手中飞出金色绳索,转瞬间就将钱云捆了个结实。
她手中的油纸伞也掉落在地。
务岸看看钱云,又看看老修士,心中不忍。
“这…前辈,钱姑娘应罪不至死吧?”
老修士闻言,哭笑不得地看了务岸一眼。
“这倒不至于,只是关个一年半载再所难免。”
务岸松了一口气。
“还好还好。”
说完,又像是想到什么,搓了搓手,道:
“要不也别关了,就罚她为执法司干活,不发工钱?多干几年,您看这样可好?”
老修士捋着花白的胡须,沉吟片刻。
“小友这主意倒是不错,既给了她赎罪的机会,也能让执法司添个得力帮手,只是这丫头心思深沉,还需好生教导。”
说罢,他转向钱云,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钱姑娘,你可愿意?”
钱云被捆着,动弹不得,看看老修士,又看了看一旁满眼期待的务岸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“我孑然一身,本就无处可去。若能在执法司做些事,倒也使得。”
“只是…我修为尚浅,还望前辈多多指教。”
老修士见她应下,又道:
“无妨,执法司内并非人人皆是高手,你心思缜密,正适合我执法司。只是切记,往后行事需有底线,勿要再凭一己好恶,行那极端之事。”
钱云低着头嗯了一声。
老修士挥了挥手。
“接着说吧,原来的新娘呢,吴复礼又为何会跟你说他的隐私?”
钱云看看自己身上捆得紧紧的绳索,无奈道:
“好歹先帮我解开吧。”
老修士却道:
“不急,待你随我去执法司签了契,再解不迟。”
钱云只好点头,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:
“我与吴复礼其实只是萍水相逢,我之前说过,是吴复礼找我来顶替的,因为…这个婚礼原本就没有新娘。”
“事情要从我跟他遇见那日说起。”
“婚礼前日,他的出逃计划因为吴复义的出卖失败,母亲自尽而亡,他万念俱灰,买了毒药打算一了百了。那时我恰好路过河边,见他对着河水枯坐,手中捏着一个不知装着什么的小瓶子,生无可恋的模样,我便知这个人不想活了。”
“我欲与他搭话,但又不知他的缘由,便对他说:你若有仇人,便留下你的命去复仇,你若没有仇人,便留下你的命去报恩,你死都不怕,为何还怕活着?”
“他抬头看我时,眼神里全是血丝,像一头困兽。他很久都没有说话,我也没催他,只陪着他坐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对我开口。”
“直到月亮爬上中天,他才哑着嗓子问我:‘你不怕我是恶人?’我告诉他,‘这世间的善恶,本就不是一眼能看明白的。你若真是恶人,我便亲手了结你,你若不是,那我也有时间,便听听你的故事。’”
钱云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盯着我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全是绝望,却又带着一丝死灰复燃的火苗。他说,他叫吴复礼,他有血海深仇。”
“他跟我讲他的母亲,他的婶婶,讲他被随意丢弃的许多妹妹,他讲得很平静,很麻木。”
“他讲得很乱,也很细,包括他自己懦弱与挣扎,他的害怕,他的计划,他的失败,他的无助。
“我也不清楚,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么多。”
“直到最后他说,他的逃亡计划虽然失败了,但他还有最后一个计划,一个更疯狂、更彻底的计划——灭族。”
“他对我说,他的计划只缺一样,我问他缺什么,他说缺一个新娘。”
听到这里,务岸不禁问道:
“婚礼不是早就定好了吗,怎么会缺新娘呢?”
钱云轻轻摇头。
“那场婚礼本就是假的,是吴复礼为了出逃计划降低家中守备而设的幌子,根本没有新娘这个人,婚书上的名字‘安尔’不过是他编出来的。”
“而他想要在婚后第三日族人祭祖时,将所有男丁一网打尽,就必须真的有个新妇进门,否则后面的一切计划都不能开始。”
“我答应了他,还告诉他去哪里找更好的毒。”
端颉眉头紧锁,道:
“没人发现新娘的名字跟婚书对不上吗?”
钱云闻言,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。
“在吴家男人眼里,女人从来都只是个物件,他们不会费劲去记住一个物件的名字。你看我用了自己的本名钱云,他们不是也没有察觉吗?在吴家,女人是没有名字的,不过是生育的工具、家族的附属品。老道长刚刚不是说,婚书是从废纸堆找出来的吗,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?”
老修士沉默了片刻。
“所以,你从一开始,就知道他的计划,并且选择了协助他?”
“我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,”钱云纠正道,“买毒、执行,都是他自己的决定。”
“你就不怕他伤及无辜?”
端颉追问。
钱云抬眼看他,眼神平静。
“吴复礼不是疯子,他知道他在做什么。”
院中的雨渐渐小了。
她顿了顿,道:
“这世间,总该有些东西,比其他的更重要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雨停了,光线也渐渐亮了起来,透过廊檐的缝隙,洒下几缕带着湿意的阳光,落在青石板上,映出斑驳的水痕。
这场吴家血案,终究画上了句点。
钱云被捆着的手微微动了动,绳索勒出的红印在苍白的手腕上格外显眼。
她望着雨停后廊檐缝隙中漏出的几缕光,轻声道:
“我刚刚下山,原以为人间该是书上写的那样,烟火寻常,良善遍地。可谁知,我遇到的第一桩事,便是这吴家深宅里的阴沟与腐骨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像是被这人间的污秽生生硌疼了心。
“真是,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她微微偏头,阳光落在她眼中,竟映出几分少年人的执拗。
可老修士听完她这话,却急得直跺脚。
“哎呀我说你这丫头,你说这是你遇到的第一桩事,可你这一路走来,就只遇到了吴复礼一个人吗?在他之前遇到的人呢,你都当他们不存在吗?”
钱云被老修士问得一怔,随即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