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务岸-吴家血案
钱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鼓足勇气,然后终于开口:
“他们家的人都不太正常,我看了有些害怕,就想回娘家去。”
“不太正常?”
李长情眼中闪过一丝思索,追问道:“钱姑娘可否说得具体些?是哪里不正常?”
钱云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,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粗布衣裳,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暖意。
“就是…就是眼神。”
钱云的声音很小,带着恐惧。
“他们看我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件…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,冷冰冰的,没有一点人气。尤其是公爹,他看我时,我觉得我跟一棵草一个石头没什么两样,夫君虽说好些,但那眼神里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,从来不肯正眼瞧我超过三息,让人怎么也暖不透。还有小叔子,才十五六岁的年纪,见了我从不打招呼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盯着我看的时候,就好像我是个死人。”
她咽了口唾沫。
“不单是眼神,他们一家子之间相处也很怪,彼此间几乎不说话,也从不大声说笑,公爹吩咐夫君做事,夫君从不反驳,只低着头‘嗯’一声。我试着跟夫君说过几句话,问他田里的收成,或是家里的开销,他要么含糊其辞,要么干脆不答,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。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,问他为何总是闷闷不乐时,他的眼神里总像藏着什么,只跟我说‘你不用懂’,便再无下文。”
她说到这里,抱紧了双臂。
“我嫁过去这几日,除了每日吃饭时能见到他们几面,平日里从不来往,偌大的院子总是静悄悄的。白日里还好,虽说安静了些也没什么,可一到晚上,总能听见…听见后院传来奇怪的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端颉追问。
钱云的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像是…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。”
“呜呜咽咽,断断续续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我也问过夫君,他只说我听错了。”
“我很害怕,夜夜都睡不安稳。昨日夜里,我实在忍无可忍,便想悄悄回娘家暂避,谁知刚收拾好行囊,就被夫君发现了。他勃然大怒,说我败坏门风,不守妇道,不由分说就将我锁进了柴房,说要让我好好反省。我在柴房里又冷又怕,迷迷糊糊就睡着了,直到被那些惨叫声惊醒…”
“可是我们问过周围的邻居,他们都说昨夜并未听到吴府有任何异常动静,更别提惨叫声了。这桑扶镇虽不算繁华,但邻里之间住得也算近密,若真如你所说有惨叫声,不可能无人察觉。”执法司的一位修士皱着眉,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地问道,“姑娘,你确定听到了?”
钱云闻言,脸色愈发苍白,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。
“我听得清清楚楚!那些声音就在院子里,凄厉得很,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受苦…”
“这柴房的隔音效果如何?”
端颉忽然开口问道。
那修士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
“这柴房是用实心松木搭建的,墙壁厚实,门窗紧闭的话…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若声音足够大,或许能听见一些。”
端颉点了点头,又看向钱云,问道:
“你刚刚说,是你夫君将你关进了柴房,从外面锁上了门对吗?
钱云“嗯”了一声。
端颉又问:
“然后他锁门之前还给你一件粗麻衣服御寒是吗?”
钱云张了张嘴,点点头。
“是…是的,他锁门前,给我的这件衣服。”
端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
“你看看你身上穿的,细罗软缎,颜色鲜亮,一看便知是上等料子,再瞧瞧你手里这件粗布衣裳,针脚粗糙,布料磨人,这是一个新婚女主人会穿在身上的东西吗?你夫君将你锁在柴房,又‘好心’给你一件粗布衣裳,你倒是说说,这男主人为何会给你一件与你身份如此不符的衣物?”
钱云的脸色一变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
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其中的蹊跷。
钱云身上的衣物,料子顺滑,色泽温润,领口袖沿绣着精致花纹,一看便知是精心裁制,与她手中那件灰扑扑、边角甚至有些起毛的粗布衣裳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李长情走上前两步,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
“这吴府家底殷实,怎会给你这么一件不体面的衣物?钱姑娘,这衣服不是你夫君给你的吧?”
钱云的脸色由白转青,双手将那件粗布衣裳攥紧。
“我…我不记得了…当时太害怕了…可能是我记错了…是我自己…自己换上的…”
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记错了?自己换上的?”端颉接话,步步紧逼。“钱姑娘,在命案中说谎可不是什么小事,执法司可不是吃干饭的。”
钱云猛地抬起头,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丝倔强。
“我…我真的记不清了。”
“哦,是吗?”端颉挑眉,“新婚少夫人放着好好的华服不穿,偏要攥着这粗布衣裳,是觉得柴房的草垛配不上你的绫罗绸缎?”
钱云被问得哑口无言,她死死咬着下唇。
“柴房里又冷又黑…也许是我自己从哪个角落里摸出来的…”
端颉似乎还想逼问,李长情见状,轻轻咳嗽了一声,示意端颉稍安勿躁。
他看着钱云,语气依旧温和,问道:
“钱姑娘,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你,只是此事蹊跷,你是唯一的目击者,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关系到真相。你再仔细想想,昨夜可还有其他异常?比如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影,或者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?”
钱云低着头。
“没有…没有了。”
“满嘴谎言!”
端颉冷哼了一声。
钱云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李长情叹了口气,知道此刻再追问下去也难有进展,便对两人道:
“我们去看看尸体吧,看看执法司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
务岸一直默默站在一旁,仔细观察着钱云的神色。
她发现,钱云在回答关于衣裳的问题时,眼神似乎总是在闪躲。
她在隐瞒什么?务岸心中泛起疑惑。
“这钱云言语,漏洞百出,什么家人不正常,什么惨叫,没有一个字能信的。”
端颉语气笃定的开口。
务岸也点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她不对劲。她虽然一直在哭,看起来很害怕,但眼神总有些闪烁,尤其是在兄长们问到衣服的时候。而且,她说是因为想离开才被夫君抓住关起来,可她身上那件华服却干净整齐,若真是被强行推进柴房,怎会如此?”
李长情却摇了摇头,道:
“未必全然是假,她提及吴家众人的眼神以及家中诡异氛围,或许确有其事,编谎话不可能编得如此细致。或许,这吴府之中,本就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。我们且先去看看尸体,说不定能从死者身上找到些线索。”
三人穿过前院,朝着停放尸体的偏厅走去。
越往前走,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便越发刺鼻。
地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发黑,在冰冷的地面上勾勒出狰狞的图案。
十五具尸体,死状各异,但无一例外,都是面色青黑,一看就知是中毒。
此刻,执法司的修士也在给尸体勘验,见到他们过来,点点头打了个招呼。
李长情蹲下身,仔细观察着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,正是钱云的新婚夫君,吴家少爷吴复礼。
吴复礼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边缘整齐,似是利器所伤。
他又翻看了死者的指甲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搏斗留下的皮屑或血迹。
“前辈,死因是什么?”
李长情问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。
那位正在用银针刺探尸体心口的老修士直起身,眉头紧锁;
“初步判断,脖颈处的锐器伤是致命伤,死因是失血过多,但其同时面色青黑,七窍有黑血渗出,这又是中毒的表现,依我看,应是先中了毒,毒性尚未完全发作时,又被人用利器割了喉。”
他说着,将那根银针凑到众人眼前,针尖果然呈现出暗沉的乌紫色。
“先中毒,再割喉?”端颉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这凶手是何用意?这不是多此一举吗?”
老修士又道:
“更奇怪的是,其他人的死因都是中毒,只有这吴家少爷,偏偏多了一道割喉的伤口。”
端颉走到另一具尸体旁,那是个中年男人,看穿着应是吴家主。
他看着男人圆睁的双眼与扭曲的面目。
“这死状,倒像是活活吓死的。”
执法司另外一位负责勘验的修士,面色沉郁地开口:
“所有死者的尸体,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共同点,就是他们都是男性。”
“什么?”务岸惊讶地低呼一声,目光扫过偏厅内一字排开的尸体,“这吴府难道没有女眷吗?”
那修士道:
“执法司的人已经仔细搜查过整个吴府了,除了那位钱姑娘,再无其他女性。”
“这就怪了。”端颉摸着下巴,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尸体,“寻常人家,怎会只有男丁?就算主母早逝,也该有丫鬟仆妇才是。这吴府如此大的家业,上下打理总需人手,总不能全靠这些男人自己洗衣做饭吧?”
十五具男尸,无一女眷,太不合理了。
端颉走到一具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尸体旁,那少年双目圆睁,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,他忍不住啧了一声。
“连个孩子都不放过,下手够狠的。”
李长情也皱起眉头,走到吴家主的尸体旁,仔细检查着对方周身。
“你们看,这些死者虽然死状恐怖,但身上的衣物都还算干净整齐,除了吴少爷脖颈处的伤口,其他人身上并无明显外伤,这说明他们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毒,且中毒之后失去反抗能力,否则不会没有挣扎逃跑的痕迹。”
李长情目光投向偏厅外那座寂静的庭院。
“这吴府昨夜,到底发生了什么?钱云听到的惨叫,究竟是真是假?”
“这吴府门窗完好,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。府中财物也未见丢失,不像是劫财。若说是仇杀,一口气杀了十五口男丁,却留下一个新妇,这也说不通。”
那位老修士又提出了几个不解之处。
“留下钱云…”
李长情若有所思。
“或许,她才是关键。”
他再次看向偏厅外,钱云此刻正被两名执法司的修士看管着,孤零零地站在廊下,背影显得格外单薄。
李长情的目光再次落在吴复礼尸体的脖颈伤口上。
“为何只有这吴家少爷是这般死法?为何要这般多此一举?”
务岸看着伤口,拿着剑模拟着凶手的动作,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。
“为何颈侧会有血痕?”
她比划着自己的脖颈。
“收刀端横向脖颈?寻常人用利器伤人,无论是正面刺杀还是背后偷袭,大多会选择咽喉或胸口这些要害,且发力时手臂自然摆动,讲究高效率,不会留下非致命的血痕。”
她猛地看向李长情,“兄长,这像是自杀的角度!”
李长情眼神一凝,俯身再次仔细查看那道伤口。
伤口起于颈侧,终于咽喉要害,颈侧只是一道浅浅的红色印痕,咽喉伤口边缘虽整齐,却在靠近下颌处有一个细微的、向上挑起的弧度,不似他人挥刀时自上而下的决绝,倒像是自己反手握着什么东西,用尽全力割下去时,因身体本能的颤抖而留下的痕迹。
他又检查了吴复礼的双手,指关节处果然有一些不明显的压痕和轻微的破皮。
“会不会…他是在众人中毒之后,看到惨状,绝望之下自尽的?”
端颉提出另一种可能。
“那他又如何可以动弹,他们都中了同一种毒,其他人都倒地不起,唯有他还能行动?”李长情反问,“这满府上下,十五口男丁,唯独他一人无恙,然后自杀?这说不通。”
务岸站起身,环顾四周,目光最终落在钱云之前被关押的柴房方向。
“钱云说她在柴房听到了惨叫,若吴家少爷在毒发前或尚有一丝力气时自尽,那临死前或许会发出声音,若钱云说的是真话,那这惨叫声会不会…是吴家少爷发出的?”
端颉却道:
“可这吴家少爷既然是自杀,又为何会惨叫给他人听?难不成他临死前还要故意引人注意?而且钱云说的是‘很多人在同时受苦’,若只是吴少爷一人惨叫,怎会有‘很多人’的感觉?”
一时间,偏厅内陷入了沉默,唯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李长情站起身,若有所思。
“这吴府的秘密,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钱云在撒谎,但她隐瞒的,未必是杀人的真相。”
他目光转向吴复礼紧闭的双目。
“而且,他脸上表情,并非全然是绝望,反而像是解脱。”
李长情伸出手指,轻轻拂过吴复礼僵硬的眼睑。
“你们看,他的眉头虽因痛苦而紧锁,但嘴角却似乎微微上扬,像是达成了某种夙愿。”
众人闻言,皆凑近细看。
果然,在那张因中毒而青黑扭曲的脸上,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格外奇怪。
“这…这太奇怪了,死的时候居然在笑?难道他是凶手?杀了全家之后畏罪自杀,所以才露出这种表情?”
端颉这个猜测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震。
这吴府,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,能让一个人对死亡露出解脱般的笑容?
“可他杀这些人做什么?”务岸不解,“他们是他的亲人,是他的族人。”
李长情转过身,再次望向偏厅外廊下那个孤单的身影。
“钱云一定知道些什么。她攥着那件粗布衣裳,绝不仅仅是为了掩饰谎言那么简单。”
他走到偏厅门口,望着庭院深处。
“钱云说夜里能听到后院有奇怪的声音,那声音会是什么?”
“像是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拽重物,还有低低的、像是摩擦石头的声响。”
钱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犹豫。
众人闻声皆是一怔,齐齐回头看向她。
钱云依旧低着头,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。
“我夜里害怕睡不着,就听到后院传来动静,像是有人在搬很重的东西,还伴随着‘沙沙’的声音,像是…像是有人在用铁锹铲土。”
“走,去后院看看!”
执法司的那位老修士当机立断,率先朝着后院方向走去。
此时,天空下起了小雨,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也让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几分,却又添了一丝阴冷的湿意。
务岸只觉得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去。
突然她手中多了一把油纸伞,抬头一看,正是李长情递过来的。
李长情对她一笑,又指了指前方雨中钱云瘦弱的身影。
务岸会意,撑着伞快步上前,将伞稳稳地遮在钱云头顶。
钱云察觉到落在身上的雨滴忽然消失,头顶多了一片阴影,身体微微一僵,缓缓地抬起头,看向务岸。
她的眼神很复杂,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任由务岸与她并肩走在雨中。
穿过几重院落,越往后走,越是荒凉。
与前院的整洁不同,后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,显然是许久未曾打理过,雨水打湿了杂草的叶片,沉甸甸地垂着。
几间厢房也是破败不堪,像是许久无人居住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霉气息。
“这后院,倒像是个被遗忘的角落。”务岸掩了掩鼻子,“钱云说听到哭声和刮木头的声音,会是在这里吗?”
端颉四处打量,忽然指向一处紧锁的偏房。
“那里,门是锁着的。”
那是一间同样破败的屋子,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,锁上积了厚厚的灰尘,但锁扣处却有明显被撬动过的新鲜痕迹。
“看来最近有人打开过这里。”
执法司的修士上前,手中气劲一吐,那锈锁应声而断。
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,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比后院更为浓烈的腐霉气息扑面而来,令人几欲作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