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的景象,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屋内光线昏暗,窗户被厚厚的木板钉死,只从缝隙中透进些许微光。
众人屏住呼吸,借着从门口透入的天光向里望去。
借着这光,可以看到屋内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…木制牢笼。
牢笼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木床,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木桌,以及几个东倒西歪的陶罐,地上散落着一些干草和破碎的布料,那布料的颜色与质地,竟与钱云手中那件粗布衣裳有几分相似。
务岸的心跳骤然加速,她走近牢笼,目光却被床底的微弱反光吸引。
她小心翼翼地走近,蹲下身,伸手将那东西从床底勾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银质发簪,簪头是一株精致的兰花草,花朵是白玉制成,花叶上还镶嵌着绿色的翡翠,一看便知是女子的饰物,且价值不菲。”
“这里…关过女人?”务岸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端颉也凑了过来,盯着那发簪看了半晌。
就在这时,务岸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她指着木牢栅栏上一道道像是用指甲或利器反复刮擦形成的刻痕。
“你们看这里,这刮痕……”
众人凑近一看,只见那刻痕密密麻麻,深浅不一,边缘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印记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联想到钱云所说的“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”,所有人的心头都泛起一股寒意。
“这屋里到底住过谁?”端颉的声音有些发沉,“看这痕迹,住在这里的人恐怕过得并不如意,甚至…很痛苦。”
“这发簪…”李长情也看到了务岸手中的东西,眼神一凝,“样式古朴,倒像是有些年头了。”
端颉道:
“这吴府上下只余钱云一个女眷,可这发簪瞧着却并不像是她会用的款式。她头上戴的是金步摇,与这兰草银簪的素雅风格截然不同。”
李长情看向地面,地面上有一些破碎的布片,布片陈旧腐朽,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,边缘处还沾着些许泥土脏污。
李长情捡起一片碎布,仔细端详。
“这布料的磨损程度和腐朽状态,至少有十年以上了。也就是说,这个女人被关在这里,至少十年了。”
“而且这布料…也和她先前拿出来的那件粗麻衣裳对上了。看来这吴家,不是没有女眷,而是有女眷被藏在了这后院的牢笼里。只是不知为何,如今人去楼空,只留下这些痕迹。”
老修士捻着胡须。
“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囚禁在如此阴暗潮湿的牢笼里,还特意钉死窗户、上了重锁,这吴家人究竟想干什么?”
李长情走到那木牢前,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栅栏上粗糙的刻痕,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当年被囚者的绝望与愤怒。
“这些刻痕,深浅不一,新旧叠加,显然不是一日之功。被囚之人在这里待了很久,久到指甲磨秃了还在日复一日地刻划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。
“她是谁?为何会被吴家囚禁于此?钱云是否知道她的存在?”
一连串的疑问盘旋在众人心中。
端颉则在屋内仔细搜查,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。
他踢开地上的干草,挪开歪斜的陶罐,甚至敲打墙壁,查看是否有暗格。
“奇怪,除了这些刻痕、破布和这支发簪,竟连一件像样的遗物都没有。仿佛被囚之人离开时,被人刻意清理过痕迹。”
“或者,”李长情的声音低沉,“她并非‘离开’,而是遭遇了不测,被人处理掉了,连同她存在过的痕迹一起。”
这句话让屋内的气氛更加凝重。
老修士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,放在鼻尖轻嗅,又仔细观察了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泥土干燥板结,没有新鲜翻动的迹象,不像是刚埋过人,但若时间久远,倒也无从判断。”
务岸走到窗边,伸手推了推钉死窗户的木板,纹丝不动。
“这些木板钉得很死,上面的铁锈也很厚,似乎钉上去就没再打开过。那被囚之人,平日里是如何进食和排泄的?总不能一直被关着不闻不问吧?”
她的话提醒了众人。
李长情走到牢门前,仔细检查着牢门内侧的构造,发现门框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形小口。
“看这里,有一个活动的小暗门,应该是用来递送食物和水的。”
他伸手拨弄了一下,那小暗门果然可以向上掀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只手通过的孔洞。
“如此说来,吴家有人一直在秘密照料着这个被囚之人?”端颉皱眉,“这就更奇怪了。既然要囚禁,为何还要费力养活?”
就在这时,偏院外忽然传来执法司修士的声音: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
那人走到老修士身边,在他耳侧说了什么。
老修士脸色有了些异样,然后小声说了句话,那人就退下了。
他转身看向李长情等人,沉声道:
“方才派人去查了吴府的户籍和过往卷宗,这吴家,并非本地原住民,而是四十年前举家从南边迁徙而来。据卷宗记载,吴家上一任家主吴山,也就是吴复礼的祖父,当年带着家族之人落户此地,但其妻在迁来此地的第三年便因病身故,然后没有再娶,只留下独子吴承祖,也就是吴复礼的父亲。吴承祖娶过两任妻子,第一任妻子过门三年无所出,后染病离世;第二任妻子便是吴复礼的生母,十五年前病逝。吴山的弟媳生子吴承业,病逝,吴承业娶妻生下一子吴复义,十五年前病逝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吴家近四十年来,凡是嫁进来的女眷,无一善终?”端颉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未免也太巧合了!”
务岸攥紧了手中的银簪,指尖冰凉。
李长情目光深沉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。
“而且这么多年,这吴家从来没有出生过女婴。”
“一个家族,四十年来,娶进来的媳妇尽数早逝,且从未诞下过一个女儿,还是说,有但是没有人知道?”
“女儿?没有人知道?”
务岸喃喃道。
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声音艰涩地说道:
“我曾听一位长辈提过,南边有些偏远之地,信奉一种极其邪门的‘送子观音’,他们以男丁为尊,献祭家中女眷,以此换取家族男丁兴旺、运势昌隆,而家族为了掩盖这等阴私,会对外宣称女子‘病逝’或‘失踪’,而且一旦有女婴降生,也会被他们视为不详悄悄处理掉,绝不容许她们存活于世,难不成这吴家…”
她的话未说完,却让在场众人背脊发凉。
若真如她所言,那这四十年来吴家女眷的离奇死亡,以及从未有女婴降生的诡异现象,似乎就有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。
那后院牢笼里被囚禁的,莫非就是某个不该存在的女婴,或是知晓了这秘密的女子?
“献祭女眷求男丁?”端颉脸色发白,“这…这简直是丧心病狂!”
老修士亦是眉头紧锁,沉声道:
“此等邪术,早已被正道所禁,没想到竟还在暗中流传。”
务岸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兰草银簪,那白玉兰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“这簪子的主人,又会是谁?如果她是祭品之一,那她被囚禁十年,又是在等待什么?”
“钱云又为什么会说,听到‘很多人在同时受苦’?这不符合逻辑。”
老修士走到务岸身边,接过那支银簪,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白玉兰花。
“这簪子的主人,或许是吴复礼的母亲,或许是更早的哪位吴家主母,甚至…可能是一个本不该来到这世上的吴家女儿。”
李长情点点头,目光扫过那布满刮痕的牢笼。
“关于钱云听到的‘很多人’,会是那些女子的冤魂作祟吗,还是她故意这么说的?”
他蹲下身,看着木牢地面那些与钱云手中衣裳相似的布料残片。
“吴复礼脸上的笑容,或许正是因为他亲手终结了这场延续数十年的罪恶,用整个家族的覆灭,来偿还吴家欠下的血债。”
“可他为何要这么做?”务岸颤声问道,“若真是献祭,他作为吴家男丁,本应是受益者。”
“或许他并非受益者,而是…知情者,甚至是受害者。想象一下,当他还是个孩子时,无意中发现后院这间被遗忘的牢笼,看到里面被囚禁的女子,那些都是他的亲人。他日复一日听着栅栏后的哭泣与刮擦声,看着亲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另一个亲人。”
“看着亲人被囚,看着一个个女眷惨死,他内心的煎熬,恐怕早已让他生不如死。钱云听到的拖拽重物和铲土声,会不会是吴复礼在收敛那被囚女子的尸体?”
“他无法忍受这罪恶继续下去,于是在某个夜晚,对他的亲人,对这个囚禁了无辜女子多年的家族,举起了屠刀。而吴府满门的死,便是他以同归于尽的方式,为这场罪恶画上的最终句点。”
务岸顺着李长情的思路往下想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
“可他为何要等到现在?”务岸追问,“若他心存不忍,十年前、五年前,甚至更早,为何不反抗?”
李长情站起身。
“或许有两个原因,其一是他没有能力,其二是因为钱云,因为几日前钱云嫁入了吴家,她即将成为下一个牺牲品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他杀了族人,并非出于歹意,而是想终结这份罪恶。只是他没想到,钱云会将一切引向‘外人作案’。”
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敲打着破败的屋檐。
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屋外廊下,那个依旧低着头、沉默不语的身影。
雨还在下,她撑着油纸伞站在灰暗的天色中。
李长情走到门口,望着雨中钱云缓缓道:
“或许,钱云才是那个被选中的‘见证者’,或者说,是吴复礼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条线索?”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仿佛有谁在哭泣。
李长情望着钱云手中的粗布衣裳,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牢笼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看着对方,声音依旧温和:
“钱姑娘,可以跟我们说一说真相了吗,关于你夫君吴复礼,关于这吴家后院的牢笼,关于那些年被囚禁在这里的女子,还有……你身上这件粗布衣裳的来历。”
就在这时,钱云抬起了头,望向屋内众人,忽然笑了。
她缓缓放下油纸伞,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涟漪。
“真相……”
她轻轻吐出两个字,虽然笑着,眉心却蹙着,带着孱弱的美感。
连务岸这般女子看了都心生怜惜。
钱云的声音很轻,像雨丝落在枯叶上般平静。
“这世上,有些人是人,有些人是鬼,有些人自己当鬼不说,他们还要将别人也变成鬼。”
“吴复礼就是不想做鬼的那个,他说,这世道的规矩,从来都是给活人定的,可吴家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。”
“就在我嫁过来的前一天,他的母亲死了,可是第二天,他就得成婚,穿着大红的喜服拜堂。他说,那红是血,是吴家所有女人的血。”
钱云的声音带着落寞。
“可是他不能哭出来,不能说出来,因为在外人眼里,他母亲早就是个死人了。”
众人闻言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。
“他说,吴家的男人,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一种思想,女人是工具,是消耗品,是低人一等的。他的祖父,他的父亲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他看着那些鲜活的女人进来,变得枯萎,变得麻木,他看着她们像被榨干的药渣一样被丢弃,他看着隔房的婶婶生下妹妹,又一一夭折。”
“五岁那年,他亲眼看见父亲死死勒住母亲的脖子,丝毫没有顾忌他的存在,似乎这在家族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。”
“母亲没有反抗,只是留着泪绝望地看着他,仿佛在问,你今后也会成为你父辈那样的人吗?”
“他看不懂,只是举着自己的小剑向父亲刺去。”
“他问为何要如此对待母亲,父亲只是不耐烦地告诉他:‘她已经没用了。’”
“他说,那一天,他觉得这个世界如此荒谬,家族里那些口口声声说着‘家族荣耀’的男人,不过是行走在人间的恶鬼。”
“他对我说,当时他弱小,又无能,但他勇敢地挡在母亲身前,幼稚极了。”
钱云说到这里,笑出了声。
“但他的幼稚,救下了这个家族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当做消耗品处理的女人。他父亲最终没有杀她,只是将她锁进了后院的这个木牢。”
“这不是因为仁慈,是为了制衡这个不听话的儿子。”
“父亲告诉他,只要他乖乖听话,继承家业,遵守吴家的‘规矩’,母亲就能活着。从此他就成了一个提线木偶,他无数次想过带母亲逃走,可都没有成功。”
“直到他成婚前一日,他的母亲死了,自尽而亡,用那根她最爱的兰草银簪。”
“后面的事情,你们都知道了,满门尽灭,无一活口。”
钱云抬起手,轻轻扶好鬓边散落的发丝,目光飘向远方,似乎穿透了雨幕,看到了那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少年。
“他精心策划,借用自己的婚礼,将分散在外的吴家男丁尽数召回。他没有在婚宴上下手,因为容易伤及无辜。他是在祠堂祭祖时动的手,那是吴家最看重的仪式,只有男丁能参加的仪式,也是所有男丁齐聚的仪式。”
“祠堂的香火能掩饰许多异状,包括那香中的剧毒导致的咽喉不适,那毒只需吸入片刻便会四肢无力、七窍流血。他站在供桌前,看着那些长辈、同辈,一个个在香火缭绕中倒下,如释重负。”
端颉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:“所以,吴复礼杀了所有男丁后,就…”
“他自杀了。”钱云语气平静。
“他说,他也是吴家的男丁,没资格活着,他说,他要让吴家这肮脏的血脉,在他这里彻底断绝。
李长情走到钱云面前,雨声似乎更大了些,掩盖了他声音中的几分沙哑。
“所以,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,为何要对我们说那些关于‘很多人受苦’的谎话?”
钱云抬起头。
“我也不算说谎吧,是有很多人受苦了啊。”
端颉忍不住低吼一声:
“可你说的是‘很多人在同时受苦’!吴复礼杀的是祠堂里的男丁,囚禁的只有他母亲一人,何来‘很多人同时’?你这不是误导是什么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对钱云这种近乎玩弄的态度感到愤怒。
钱云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同时受苦的,难道只有活人吗?”
她缓缓抬手,指向那间阴冷的木牢。
“那里囚禁的,仅仅是吴复礼的母亲吗?这个病态的家族中,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女眷和刚刚睁眼的女婴,她们的冤魂,难道就没有在这宅院里日夜哀嚎吗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务岸的眼眶微微泛红,她紧了紧手中的银簪,仿佛能感受到簪子主人当年的绝望。
“那……你身上这件粗布衣裳,是吴复礼母亲的?”
“嗯,”钱云低头看着手中的粗布衣裳,“他母亲希望他穿着这件衣服,走出吴家这囚牢,可他终究没能走出去。他把这件衣裳留给我,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,只是想让我在他下葬时为他穿在身上,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“吴复礼只觉得吴家肮脏,连他自己也一并厌恶,只想以死赎罪。可我不一样,总要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,总要让这些痛苦的灵魂,见见光。”
“我故意在你们面前说那些话,就是想让你们看到这件衣裳,听到这个故事。吴家没有女人的名字,但她们不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,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她们的痛苦,不甘,也应该在这人间留下一些痕迹。”
端颉的怒火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。
他看着钱云苍白却坚定的脸庞,终究是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来。
“可是,那个刚刚十五岁的吴复义呢,他还年幼,尚算无辜吧,吴复礼为何连他也不肯放过?”
钱云脸上的笑容淡去了。
“年幼?”
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。
“在吴家,男丁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要成为这罪恶链条上的一环。吴复义虽然只有十五岁,但他早就开始接受家族的教育,学习如何看待女人,如何使用女人,在他的眼中,女人就是用来传宗接代、伺候男人的,没了用处,就该像垃圾一样丢掉。”
她看着众人。
“我嫁过来那日,他还曾拦住我,用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说:‘嫂嫂,你要快点给我大哥生个儿子,要是生不出,你就惨啦。’”
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些,钱云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回荡在廊下。
“你们知道,苟且偷生这么多年,吴复礼的母亲为何突然自尽吗?”
“因为就在那一日,本来逃出去的母子二人被抓住了,是吴复义告的密。”
“吴复礼早就暗中计划带着母亲逃离吴家,却不料被吴复义无意中看到,转头就告诉了家主,母亲的双腿被打断,吴复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”
“吴复礼说,那一刻他就知道,这个家族已经无可救药,任何一丝怜悯,都是对过去那些亡魂的背叛,他不能不能让这邪祟的毒瘤,在下一代身上继续生根发芽。他说,这是他能为那些死去的女子,做的最后一件事,哪怕手段是如此的极端和血腥。”
这番话让屋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“那后院的牢笼…”务岸忍不住问,“他母亲的遗体,可是被他带走了?”
“嗯,”钱云点头。“他深夜去的,我也不知葬在哪里。”
她似想到什么,释然而笑,道:
“他匆忙之下,落下了那根兰草簪子,正好成了最好的线索,真是难以言说。或许,这便是天意吧,连上天都不愿让这段往事彻底被掩埋。”
雨还在下。
钱云重新撑起油纸伞,转身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向外走去。
突然,执法司的那位老修士开口了,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:“钱姑娘,请留步。”
钱云停下脚步,回过头疑惑地看向他。
老修士缓步走到廊下,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。
“还有一件事,钱姑娘是不是忘了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