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两点,顾驰野醒了。
不是被惊醒,是生物钟——或者说,是某种“教官的自觉”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声,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盘算:三点紧急集合,五公里越野,然后赶在早餐前再来一轮……
旁边的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。虎擎苍睡得很沉,侧躺着,一只手搭在被子外。
顾驰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——他们现在是队长副队长双人宿舍,条件比普通兵好点,至少不用睡大通铺。他摸黑穿上作训裤,刚套上外套,身后传来声音:
“去哪?”
顾驰野动作一顿:“紧急集合。给菜鸟们准备惊喜。”
虎擎苍翻了个身,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:“你别去,我去。”
顾驰野转头看他:“为什么?”
“你明天上午还有格斗课。”虎擎苍坐起来,揉了揉脸,“需要体力。这种折腾人的活儿,我来。”
顾驰野想了想,确实有道理。但他还是说:“那第二次叫我。”
“行。”虎擎苍下床,动作比顾驰野利索多了——到底当了十几年兵,半夜紧急集合像吃饭一样自然。
顾驰野看着他穿好衣服,戴上帽子,走到门口时回头说:“接着睡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顾驰野站在黑暗里,站了几秒,然后重新躺回床上。
房间里还留着虎擎苍的温度和气息。他闭上眼,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,竟然真的睡着了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
顾驰野猛地坐起,看表——五点四十五。他愣了两秒,然后反应过来:虎擎苍没叫他。
那个混蛋。
顾驰野迅速穿好衣服,冲出门。
训练场上,新兵们正瘫在地上喘气,一个个狼狈不堪,作训服上全是泥。虎擎苍站在队伍前,背着手,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。
看到顾驰野跑过来,虎擎苍挑了挑眉:“醒了?”
“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顾驰野压低声音。
“你睡得香。”虎擎苍说,“舍不得。”
顾驰野:“……”
他看向那些新兵。有几个已经累得脸色发白,但没人敢抱怨,因为虎擎苍还站在那儿。
“练完了?”顾驰野问。
“嗯。”虎擎苍看了眼时间,“让他们喘口气,六点解散洗漱,六点半食堂集合。”
顾驰野点头,然后盯着虎擎苍:“你去睡觉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去。”顾驰野语气坚决,“一晚上没睡,下午还有事。你不去我真的要发火了。”
虎擎苍看着他,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他伸出手,用力揉了揉顾驰野的脸,把那点还没完全清醒的迷糊劲儿揉散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纵容,“听你的,小白马。”
顾驰野:“……什么破外号。”
虎擎苍笑着走了,留下顾驰野对着新兵们黑着脸。
“看什么看?”顾驰野冷冷道,“喘够气了?全体起立!”
新兵们哀嚎着爬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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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食堂里人声鼎沸。
新兵们饿坏了,埋头猛吃。顾驰野打了饭,坐在教官区,一边吃一边听隔壁桌新兵碎碎念:
“……我的妈呀,三点啊!三点!我刚睡着!”
“虎教官是不是不用睡觉?我跑完五公里回来,他还在那儿站着,跟铁打的一样。”
“顾教官更可怕,你看他早上那脸色,黑得像锅底……”
“关键是,这才第二天!第二天!”
顾驰野低头吃饭,假装没听见。
虎擎苍果然在补觉,没来食堂。顾驰野吃完饭,走到食堂门口,点了支烟。
刚抽两口,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:“顾教官……”
顾驰野转头。是昨天那个被他一枪打在脚后的瘦高个,叫李锐。小伙子脸色还有点白,但眼神很亮,带着某种执拗的好奇。
“嗯?”
李锐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:“你们……真的杀过那么多人吗?”
顾驰野抽烟的动作顿了顿。他看着李锐,看着那双年轻、清澈、还没见过真正黑暗的眼睛。
“多。”他吐出一个字。
“那……那你第一次是什么感觉?”李锐大着胆子问。
顾驰野沉默了。
烟在指尖静静燃烧,青色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腾。
什么感觉?
他想起废弃仓库那次,想起瞄准镜里那张陌生的脸,想起扣动扳机时指尖轻微的阻力,想起目标倒下时扬起的尘土。
没有感觉。
或者说,除了一开始本能的、生理性的慌乱——心跳加速,手心出汗——很快就接受了。快得可怕。
没有恐惧,没有罪恶感,没有电视剧里那些兵第一次杀人后的崩溃和挣扎。
他冷静地转移阵地,冷静地报告“目标清除”,冷静地等待下一个命令。
后来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冷血,是不是不正常。如果不是虎擎苍,他可能会一直困在“我这种感觉是正常的吗”的逻辑漩涡里,出不来。
虎擎苍说:在战场上,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人残忍。
虎擎苍说:你杀的每一个人,都是在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
虎擎苍说:顾驰野,你给我记住,你是军人。军人的刀,只指向敌人。
那些话像钉子,把他心里那些摇晃的、不确定的东西,牢牢钉死。
顾驰野掐灭烟,看向李锐:
“没有感觉。”
李锐愣住了。
“第一次,第二次,第十次——都一样。”顾驰野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瞄准,扣扳机,目标倒下。然后继续下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“但这不是麻木。是……清醒。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为什么这么做。”
李锐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顾驰野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李锐老实承认,“怕死,怕杀人,也怕……变成冷血的人。”
顾驰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怕就对了。怕,说明你还活着,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。”
他转身,准备离开,又停住:
“但是李锐,如果你选择留下,选择穿上这身军装,你就必须学会——在需要的时候,把‘怕’这个东西,暂时关掉。”
“怎么关?”
顾驰野回头,看着这个年轻人:
“想想你要保护的人。父母,朋友,战友,还有……”他看向食堂里那些正在吃饭的新兵,那些还不知道未来会面对什么的年轻人,“还有这些人。想想他们如果因为你的犹豫,你的‘怕’,而受到伤害——你就会发现,扣扳机没那么难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留下李锐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教官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