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端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,身穿赭黄团龙袍,头戴九梁冠,冠上有金丝编成的二龙戏珠图案,那颗珠子是红色的,鸽子蛋大小,熠熠有光。
他看着跪地的一众臣僚,慢慢开口,“诸位辅佐朕多年,劳苦功高,朕很感激,以后,还请诸位协力并进,守护尚国大好江山。”
案上,殿内四角都点了灯。
这些话在光影中格外清晰,格外有力。
他继续道,“朕要先行一步,宣诸位来,是要交待几件事。”
他看了身旁的刘琪一眼。
刘琪捧着圣旨上前一步,“诸位接旨。”
众人齐齐叩首。
鹤首炉里升起沉水香烟,轻盈缭绕。
圣旨一共三道。
第一道是讲丧仪,从简从朴,不陪葬金银珠宝,三七后谢孝,民间不禁嫁娶;后宫嫔妃,无有生育者遣送出宫。
听着,已有人啜泣,特别是九皇叔,老泪纵横。
第二道是给许棠与刘琪的,许棠此后充任皇孙姜怀谦的厨娘,刘琪仍任内侍总管,在怡和殿侍奉。
这让许棠大吃一惊,她出不了宫了。她愕然抬眼,望向皇帝,就见他目视前方,面带笑容,显然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。
她很想拒绝,但众人面前,实在不宜开口,遂决定稍后再说。
第三道是传位太子庆允,右相常青,工部尚书谭大鹏为辅政大臣,协同六部三寺,共佐新君。
此旨一出,众人或喜或惊,但当着皇帝的面,只能谢恩接旨。
只有太子,哭着叩首,“陛下春秋正盛,自当统领天下,儿臣万不能接位。”
没有回答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刘琪上前,将要提示皇帝的,却发现他早已无了气息,不由跪地大恸:“陛下登遐了。”
闻言,九皇叔放声大哭,“陛下——”
众人先是一愕,旋即也哭起来。
这哭声传出怡和殿,冲上浓黑的夜空。
片时,就见九皇叔收了泪,颤着声音道:“诸位,国不可一人无君,先帝旨意明白,还请太子登基继位,主持朝局。”
说着就转身,面向太子叩首,“吾皇在上,请受老臣一拜。”
同着他来的两位宗亲与宗正跟着拜了下去。
同时的,刘琪拜了下去。
工部尚书谭大鹏也拜了下去。
右相常青虽不愿意,可此情此景,也只能拜。
他一拜,余下的人也都急急叩拜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姜庆允大喜,居然如此容易,他看了眼宝座上的先帝,老东西,算你识趣。
他冲众人拜礼,“朕自当勉力,与诸君共护江山社稷。”
姜怀谦一直哭着听着,此时才回过神来,也重重叩首,“父皇万岁。”
许棠跪在角落,惊愕不已,端端片时,换了新君。
他,居然成了新君。
前事闪过,她打了个哆嗦,接下来会如何呢?
* *
一夜忙碌,翌日天明,正式举丧。
宫钟敲响四十五下,与此同时,京城戒严,进出都要盘查。
嘉和皇帝的灵柩停在怡和殿,皇子、嫔妃纷纷前来哭灵,宗亲,四品以上京官前来哭祭。
宫门守卫加了人手维持秩序。
“陛下,请用些粥汤。”马芸柔捧着细瓷碗,递给姜庆允。
两人正在怡和殿偏殿。
“朕不饿。”庆允一身孝袍,坐在榻上,“你先回去,朕还有许多事要料理。”
“让妾留下陪你吧。”她道。
“朕也想,但不行啊。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“你明白的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她抱了抱他的胳膊,提着食盒,款款离开。
看着那纤细的身影,庆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旋即唤刘琪进来,吩咐道:“即刻起,无宣召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是。”
刘琪又道,“右相,谭大人,夏大人求见陛下。”
“让他们等一会儿。”庆允道,“先拿些吃食来。”
吃了一碟山药糕,喝了一碗南瓜羹,庆允才觉肚腹熨帖了些,精神也为之一振,这才让三臣进来。
三臣来,是有两要事请示。
第一件是给诸位亲王报丧的事。
礼部尚书夏赞道:“按照礼仪,亲王当回京奔丧,但先帝要求三七后除服,那最迟二七就得发丧出殡,王爷们怕是赶不及。”
夏赞原是礼部侍郎,文尚书致仕后,他资历最老,就顺阶进位。
庆允问右相,“大人,以为当如何办?”
“国丧期间,需提防延金、小曲作乱,亲王们留在边州,能随时应对。”右相常青缓缓道,“只孝礼不可废,可请王爷们遥祭。”
庆允又问谭尚书,对方同意右相的意见。
“是,右相思虑周全。”庆允道,“可王爷们都不回来,也不太好,王爷们个个纯孝,若不能见先帝最后一面,怕是心里不安,连带的,也要埋怨朕,以为朕不让他们回来。——不如这样,选一位王爷回来,代表诸镇外的亲王,给先帝上香。”
闻言,夏尚书道,“那就请俞王回来。”毕竟俞王明允面对的占国早已臣服,南境相对安稳。
庆允摇头,“还是抓阄吧,这样公平些。我想,任何一位王爷都愿意来送先帝的。”说完就让刘琪做了阄过来。
“右相,麻烦您拈一个。”庆允道。
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,右相常青当即从竹筒里抓了一个出来,打开,其上赫然写着个“肃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