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针似的雨丝铺天盖地,或红或黄的叶子瑟然飘落。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四场雨了。
一场未干一场又落,就算关门闭窗,也挡不住那冷气滋滋地往人身上贴。
皇帝穿了锦缎棉袍,坐在床边,握着左相杜衡的手,只觉握了根冰锥。
地上明明生着火盆的。
“陛下,老臣想举荐一人,”杜衡声音细弱,他倚在枕上,裹着件驼绸袄子,面容枯灰,全身消瘦。
一转北风,他就病倒了,皇帝得知后,立即遣太医诊治,可毫无起色。
“杜大哥,你安心养病,余事莫要挂怀。”皇帝道。
杜衡轻轻摇头,“老臣要辜负陛下的厚恩了。”
他喘了口气,“工部谭尚书,是务实之人,且认真负责,可协助常相国理事。”
皇帝点点头。
“老臣的两个儿子,都是驽钝之人,适宜守着庄田过活。”杜衡又道,说着咳嗽了起来。
皇帝替他捶背,片时才停。
“谢陛下,”杜衡看着皇帝,泪水悄然滚落,“陛下的厚恩,老臣只能来世再报了。”
闻言,皇帝心下十分凄然,可面上还得撑住。
他握紧他手,“杜大哥,放宽心,太医说了,只要静心调养,慢慢都能好的。”
又说了几句话,见杜衡乏得厉害,眼皮都睁不动,皇帝只好告辞,说过两天再来看他。
回宫的路上,皇帝捧着手炉,靠在暖轿的软垫上,不由就想起了与杜衡并肩闯荡的日子。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在两人决定起兵的那天晚上,杜衡如是道,“陪你达成心愿。”
想着,皇帝只觉面上凉凉的,抬手一擦,湿漉漉的。
几十年,就这样过去了,真的是弹指一挥间。
他怅然若失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刘琪在侧旁侍奉,见状,拿了毯子,盖在他的腿上。
此次出宫,乃是微服,护卫都换了便装跟在四周。轿夫们如常行走,好在下雨天行人稀少,没有开道,倒也不挤。
忽地,皇帝低唤一声,接着抬手捂住了心口。
“陛下。”刘琪一惊,立即上前,“太医在后面……”
“无妨,就是绞了一下。”皇帝慢慢睁开眼,白着脸,“给我热水。”
喝了半盏,脸色渐渐红润,刘琪稍稍松口气,但依旧担心,要宣太医。
“回宫不迟。”皇帝把茶盏递给他,“这过街穿道的,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啊。”
刘琪立即拜首,称罪。
“你胆子越来越小了。”皇帝笑笑,让他起来。
“这雨还真是没完没了了。”皇帝竖着耳朵听了会儿,又道,“工部谭尚书的履历,你可记得?”
“恕臣愚钝,臣只知道他是应州人,嘉和十年进士,金水河是他疏浚的,别的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疏浚金水河,解了京城一下雨就内涝的问题,”皇帝点头道,“当时他上书,朕还不以为然,没成想,竟是一劳永逸之功。”
“他的确有才啊。”
说话间,轿子进了宫,直到怡和殿停下。
下轿时,那雨小了些,可皇帝还是打了个冷颤。
刘琪看在眼里,就要请太医的,皇帝笑他小题大做,“传膳才是正经,朕肚皮都响了。”
不一时,口蘑炖鸡,清炒虾仁,蒸木耳,腌萝卜,紫米饭,苹果瓣,就摆上了榻桌。
皇帝拿起筷子,忽道:“酒呢?”
许棠一怔,来不及回答的,就听皇帝又道,“温一壶,要柿子酒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刘琪的话没说完,皇帝又道,“还不快去。”
“是。”
许棠离开,殿上剩了两人,刘琪给陛下斟上茶水,皇帝瞥了他一眼,“非宴会,午膳不饮酒,朕自个定的规矩,朕知道。——不过,今儿,朕想破例,不成么?”
“陛下日理万机,喝点酒,解解乏是好的。”刘琪低声道。
皇帝哼了一声,“你心里骂朕呢。”
“臣没有。”刘琪立即跪地,“臣只是担心饮酒伤身。”
话音未落,院中响起嗒嗒的脚步声。
皇帝蹙眉,“这些人越来越没规矩了,如此吵闹。”
“容臣出去看看。”
刘琪匆匆起身,匆匆出殿,匆匆折回,噗通复又跪地,“陛下——”
“说,你何时也这般磨蹭了?”皇帝道。
“左相殁了,”刘琪叩首,“请陛下节哀。”
嗒,皇帝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
刘琪惊然,抬头,就见皇帝面色惨白,手捂心口。
“宣太医,快!”
半个时辰后,太医王植取下皇帝头、心口的银针,替他盖好被子。
刘琪走近床榻,见皇帝已是睡着了,便让所有人退下。
刘琪同着王植走到外间,将要交谈,就见太子庆允进了殿门。
他是来请安的。
这些日子,皇帝都让他请午安,早晚则免了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两人齐齐见礼。
太子看着王植,“王院判,你怎么……陛下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