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了起来,又圆又大,挂在东天。
篝火燃着,熊熊烈烈,如堤坝长龙腹中滚出的一颗颗赤丹。
一位黑袍老者,手捧三支高香,跪地祷拜。
“恳请天公地母,恳请诸位神明,护佑于县,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万民得安。”默念毕,三叩首,起身,把香插入面前香案的香炉里。
案上摆列鲤鱼、公鸡、猪头、柚子、月饼、酒水等供品。
老者奠了一杯酒,回身,看看左右戴着面具的男女,从怀里拿出一个马形布偶,抛向夜空,“马到功成,事事如意。”
“好——”众人齐声大喊,边喊边去接那马偶,肃严的场面开始热烈。
一个面带鹿面罩的青年抢到了马偶,当即振臂,“都跟我来!”说着,双手叉腰,伸腿踢踏踢踏地跳将起来。
众男女尾随其后,如式跳跃,跳着,转着,渐增渐长的人龙在篝火间穿梭。
一圈后,只听为首的鹿罩男子喊一声“安来”,队列中的女子纷纷跳出,自成一队。
最前面的女子,头戴鹤形面罩,她伸手在鹿罩男子胳膊上轻轻一点,旋即跳着往男队队尾而去。
很快,男女两队,首尾相接,组成一个大圆,把所有火堆都圈住。
绕圈跳,两圈后,就听鹤罩女子喊一声“平有”,男队瞬间散开,年轻的男子们纷纷冲向女队,各拉了女子的手,面对面地跳。
笑语渐起,笑声不断。
年长的男子们自行退开,去一旁的长桌上吃点心,喝酒水。
肃王、狄知县等人也退了下来,立在侧旁,看众人欢庆。
“不服年纪不行啊。”狄知县摘下牛形面罩,喘着气,“跳第一圈下官的腿就抖了。”
他笑道,“还得年轻人来跳啊。”
肃王点头,“本王勉强跟上,却几次跳错了步子,幸亏在暗处,大伙瞧不见。”
祷拜的老者端了酒水过来,请二人痛饮。
“多谢老丈。”肃王喝了一碗,赞其寿高福多。
原来,这老者已是八十有八,却身体硬朗得很,日常起坐无需人照料,还能去堤坝上帮着装土装沙。
金主事看着他矍铄的样子,艳羡不已,“老当益壮啊。”
又问,“老丈,这跳太平源起何时?”
说到本地习俗,不止老丈来了兴致,狄知县也是有话说,三人你一言,我一语,很快讲得神采飞扬,不知今夕何夕。
待感到口渴要水时,才发现肃王已然不见了。
“王爷,王爷?”狄知县喊了几声,回答他的是张锐,说肃王去于水边赏月了,因不想惊动众人,才悄悄走的。
“有徐安跟着,大人勿忧。”
* *
许棠坐在院子里赏月。
圆月已经升高,银辉清清,落在面上,手上,分外轻柔。
墙角有叽叽的虫鸣。
葡萄架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张大网。
她以手托腮,看着听着,不由记起母亲。
母亲在时,八月中秋,都要同她念童谣的,好几首,轮换着来。
她最喜欢的一首是:“月圆圆,月明明,月中有棵桂花树,树上挂着紫微星,紫微星出保子孙,男丁女娃都旺生。”
想着,就轻轻念了出来。
念了两遍,将要去端小桌上的茶盏,就听有人笑。
那笑声很近,她抬眼,却没看见人,心下一跳,屏息问道:“谁?”
一道白光闪现,她眨了眨眼,定睛时,面前已立着个人,白袍,白靴,俊朗的眉眼含着笑。
“肃王殿下!”许棠大惊,“您,您怎么进来的?”
翻墙啊。他坐在墙上好一会儿了,她都没发现,他决定不告诉她,于是反问,“你怎么不去跳太平?”
问完,也就有了答案,她那没穿鞋的脚、欲起不能的样子就是答案。
“右脚伤了?”他打量着她,“坐好。”
他走到她身边,蹲下,抬手握住那右脚,脚腕有些肿,试了一遍,“有一点儿错骨,正一下就好。”
“不麻烦,肃王殿下,婢子已买了跌打损伤……”一阵刺痛打断了她的话,“啊”,她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“好了。”他拿过侧旁的绣花鞋,替她穿好,“走走看。”
他退后半步,看着抿唇的她,“起来。”
许棠迟疑着慢慢站起,试着走了两步,真的不疼了。
“谢肃王殿下。”她又惊又喜地,就要行拜礼,被他拦住。
他扶着她胳膊,“有月饼吧?”
“有,但只是芝麻馅的。”
“甚么馅的都行,快些拿来。”他笑,跳太平实在累人,而他之前没有用饭,待跳完就腹中咕咕啦。
黑芝麻里加了莲蓉,猪油酥,还有一点点枣,薄皮,又甜又香,却不腻。
肃王昌允一连吃了两块,还要拿第三块的,被许棠拦住。
“这个不能多吃,甜伤脾。”她道,声音不高,但很坚定。
“可我还没吃饱啊。”他看着她,很认真,“饥肠难耐,睡不着的。”
她想了想,“您要是不嫌弃,还有点儿烙饼……”
他急急地,“都拿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