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知县四十有五,正当壮年,但自大雨以来,先是防洪,后又救灾,一日也不得闲,早就乏得很。今天又监督分粮,立了一上午,回到衙中,腿脚酸麻地一动也不想动。
待草草吃了饭,上榻,阖上眼就睡了过去。
这一觉稳当且沉,待再睁眼,已是掌灯时分。
他大惊,记起肃王的话,匆匆起身,就要去赔罪的,却见肃王同金主事坐在厅上,正在手谈。
观棋不语真君子。
他只好立定,守在一侧。
片时,金主事拱手,“王爷承让了。”
肃王抬头,看着狄知县,“大人辛苦,本该好好休息的,但本王还有事叨扰,请多担待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,尽管吩咐,下官无有不遵。”
说话间,男仆奉上热茶。
狄知县又问金主事身体如何,说自己中午回衙才得知,其时大人已经歇下,就没有惊扰。
“有劳挂心,贱恙已愈。”金主事拱手,亲自给两人斟了茶,再次致谢。
一盏茶毕,切入正题。
“于水已然平缓,决口可堵。”肃王道,“金主事下午也去看过了,说可行。”
狄知县看着两人,面上的笑容消失,“只是堵决口?”
肃王眸光一闪,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敢问殿下,您可看出于水决口的原因?”
“看出了一点儿,不知对不对。”肃王声音淡淡的,“河堤从南往北,越来越窄,溃决处,堤坝距河岸不足三尺,于水暴涨时,根本承受不住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狄知县垂下了头。
“堤坝修筑,有定规,堤河间至少八尺,”金主事道,“这条堤坝,三年前修建时,胡知县病逝,狄大人接任后才完成的。大人为何没有按制建造呢?”
静默。
片时,狄知县才开口,“下官知道。但下官做不了主。”
他的声音含着无限悲凉,“当时,下官一上任,就立即巡看堤工,发现下游段太窄,要求重建,结果被人打了黑棍,等醒过来后,堤坝已经建成了。”
“三年来,下官时时提心吊胆,一下雨就夜不能寐。”他叹一口气,“今年终于决堤,下官可以请罪了。”
他起身,就要摘官帽的,被肃王拦住。
“本王还有一事请教。”他看着狄知县,“黄二说,堤坝决口,由黄家修堵,大人知道吗?”
“知道,但下官没有同意。”
“于水下游的天田地,都是黄家的?”肃王又问。
“非也,还有胡、王两家。”
肃王点头,“看来修堤前,咱们得先喝一次茶才成啊。”
茶宴在翌日晚上举行,就在县衙花厅上。
只三位客人。
黄贵,胡胜,王强。
三人在县里都称员外,肃王的请帖上也以员外称之。
寒暄已毕,茶过三巡,肃王说起这次水灾,三员外捐粮捐钱,急朝廷所急,堪当表彰,但目下要修堤,这是朝廷甚为关心的,遂决定等堤坝修好,一并上表朝廷。
三人连声推辞,说区区钱米,不足挂齿,并表示愿意协助修堤。
肃王笑笑,“修堤乃国之大计,朝廷已经拨了专项银款,只要征募民夫,即日就可动工,就不劳烦三位员外了。”
黄胡王三人,连声称是。
茶宴结束,肃王立即让衙役,把写好的招募帖子贴出去。
谁知一连三日,竟无一人应征。
肃王又笑笑,对狄知县道:“看来,还得请员外们喝一次茶。”
这次茶宴时在午后,地点依旧是县衙花厅。
听完肃王的招募难处后,黄员外轻轻一笑,放下茶盏,“百姓们领了米,肚子不饿,自然不愿应招出力。”
胡员外接口,“正是。百姓都眼皮子浅,只要眼下过得去,从不筹划将来。”
王员外拿帕子擦擦嘴,“但要修堤,也不用他们。”
肃王扫视三人,“那用谁?”
黄员外道:“交给在下就是了。在下不才,但定能修好堤坝。”
肃王淡声:“如果不用黄员外呢?”
黄员外拱手,“那在下就没法子了。”
默然片时,肃王问胡、王二人,“两位可有好法?”
胡王齐齐致歉,“在下无能,不能为王爷分忧,还请见谅。”
肃王点头,“看来此事,非得麻烦黄员外不可了。”
他看着黄贵那成竹在胸的表情,笑笑,“拿下!”
黄胡王三人一惊,将要说什么,脖子上已贴上了刀刃,冷飕飕的,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。
接着就被五花大绑了个结实,按跪在地上。
“王爷,您这是何意?”黄贵抬头,看着上坐的肃王昌允。
“修堤啊。”肃王声音淡淡的,“修一条宽堤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继续,“你们打的好算盘。威吓百姓不许应招,以此要挟县衙,把堤防交给你们来修,修窄堤,多占地,等到发大水,堤决口,你们拿出点银米,以伪善博取贤达之名,其时这点子银米早就在修堤时挣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