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厨子上来。”肃王又说了一遍。
狄知县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,当即笑着应是。
片时,男仆引着一人上堂。
青布衫,青布裙,单环髻,小步而行,烛影里,仿佛一只灵雀。
尽管她低着头,肃王昌允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是她。
真的是她。
她还活着。
她还活着。
昌允只觉心狂跳起来,几要跳出腔子,视线却有些模糊,他仰了仰头,重新定睛,就见她已跪拜在地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他道。
“婢子不敢。”她伏在地上,声音有些抖,肩膀也有些颤。
狄县令笑着:“许棠,王爷让你起来,你就起来。王爷乃极和善之人,不会为难你。”
“正是。”金主事接口,“你的饭菜做的如此美味,比光禄寺的厨子也不差,该赏的。”
这话提醒了昌允,他立即顺声,说了个“赏”。
赏!
赏赐厨役仆人,不用多,二两银子顶天了。但赏银要封装好。
之前,他也赏过,都是提前预备好,待他赏令一下,徐安就把拿给被赏之人。
可这次是来赈灾的,根本就没准备啊。
徐安愣住,但又不能让王爷跌了面子,慌急中,只得把随身的钱袋拿出,给了许棠。
许棠道谢,却没有起身,就那么跪着。
“殿下,可还有吩咐?”见肃王一直望着许棠,身为过来人的狄知县暗暗叫苦,只得出言打破静默。
“没有的话,就让许棠退下,天色已晚,她该回家了。”狄知县继续道,“不瞒殿下,许棠非是敝衙厨娘,是下官请来帮厨的。”
“许姑娘请便。”昌允回过神来,淡声道。
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昌允这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复又拿起筷子,继续用饭。
狄知县一面让人给宾客们添汤添饭,一面心下纠结,实话难听,但也要说,只是该如何起头呢?
正想着,就听金主事道:“不成想,贵县还有许厨娘这等人才,不入宫侍奉陛下,可惜了。”
“金大人说的是,但许棠已许人家,过两日就要随夫婿去过活了。”狄知县看一眼肃王,继续道,“她没这个福分了。”
肃王端坐着,看起来并无二样,但就听嚓的一声,他手中的筷子断成了四节。
狄知县吓了一跳,徐安等人则是一惊。
肃王放下断筷,“拿新的来。——你们吃呀,看本王做甚么?吃完饭,还要安排赈粮的事。”
众人立即俯首,各自加速。
接过男仆递来的竹筷,肃王继续用饭,把面前的菜、碗里的饭吃了个精光。
狄知县看见,要给添饭添汤的,却被止住。
“我吃好了,诸位慢用。”说完,肃王就以净手之名,离席,随着引路的男仆,去了后院。
打发走男仆,肃王慢慢在院中踱步,夜风已经起了,挟着薄雾,扑在他的面上,凉湿中还有一丝寒意。
毕竟已经是秋天了。
走着走着,肃王捏紧的手,慢慢松开,适才轰然跌落的心也慢慢复位。
她还活着,就很好。
他,不应该奢望的。
但是,为甚么会觉得不甘心呢?
不等他想明白的,就听见了张锐的声音,“王爷,您怎么不回去?”
“可是哪里不对?”张锐又道,“难道姓许的又在饭菜里……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肃王打断他,“我消消食。”
正说着,狄知县也过来了,说茶水已备,请殿下移步。
回到厅上,就见自己的桌案上不仅有茶,还有几本簿子。最上面的一本,蓝色封皮上写着“捐赠名录”。
翻开,就见开列四栏。
捐赠人,米数,银数,日期。
肃王快快看着,发现捐的最多的是胡、马、黄三家,各捐米五百石,银五十两。
“狄知县,这些善人,往常都是如何奖赏的?”肃王问,想按惯例来,谁知狄知县说不急。
“等赈济完再说不迟。”狄知县近前,亲自倒了茶,捧给肃王,“明日第二批米银就到了,下官想还在北门设置一个放米点,一个放钱柜,让民众领取,至于腿脚不便的,让衙吏给送去就是。”
“要不要增加几处?”肃王问,一个点太少了,百姓会很不便利的。
“县里的人手不够,放米放银之外,还得维持秩序。”狄知县解释道,“一粒米,一钱银,都是陛下的恩泽,万不能有闪失,得全部送到民众手中才是。”
肃王没再反对,“那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他放下茶盏,又看剩下的簿子,发现是六房卷录。
他是来赈济的,又不是巡按御史,看这些琐务做甚么!
就要让狄知县收起来,却听他道,“下官执掌于县已经三年,虽无半分政绩,但也勤勤勉勉,还望殿下看在些许苦劳的份上,提携下官一二。”
拜请,干谒,都是肃王最不喜的,再者,官员升迁自有吏部负责,他个亲王无权干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