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。
人挤人挨,都是欢迎凯旋大军的。
肃王昌允很不喜这种场合,却又避免不得,只能忍耐。
好容易走出人群,进了宫,复命毕,又要赴宴。
庆功宴并不稀奇,都有例制,自从十五岁领兵,大大小小的,也参加过许多次了。
但今天,他却是有些期待。
特别是在看到光禄寺少卿顾承恩时,他眼睛亮了一下,但也就一下。
他的身后,空空荡荡,再无别人。
直到整场宴席结束,也没见到那青色身影。
也许是另有安排,对,端午宴也没来嘛。昌允暗暗对自己道,出了宫,他骑上马,慢慢走着,不时跟恭贺的朝臣们招呼见礼,直到所有朝臣都走光了,这才拨转马头,奔向光禄寺。
光禄寺街口,满满挤挤的人。
昌允急急勒马,见众人都在围看街头张贴的告示。
叽叽喳喳的人声,让他回过神来,他抬眼看了看光禄寺大门,那里依旧是人来人往,喧闹不止。
他决定回府。
“许姑娘死的可怜啊。”
一声叹息传来,他耳朵一动,心一凛,不由攥紧了缰绳。
这时,有人认出了他,立即大喊起来,“是肃王殿下,肃王殿下!”
众人响应,都要过来拜见的,昌允赶紧挥鞭,绝尘而去。徐安晚了一步,被众人拦住,半天才得脱身。
这次他身为先锋副将,立下赫赫军功,又尚未婚配,惹得无数人家心动。
* *
“王爷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一进府,就见肃王换了便装出来,徐安不由一怔,往常宴毕,王爷都要歇息的。
“见个朋友。”昌允淡声,“不用跟着我。”说完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徐安又是一怔,本能地就要悄悄跟过去,却被守门小卒的禀报声打断。
“徐将军,宫里娘娘送吃的来了。”
两个食盒,装的都是寻常点心,红豆饼,芙蓉糕,千层酥,各两盘。
徐安看着,再不想别的,满心满脑都是福康的模样。
今日入宫,肃王来不及拜见母亲,他跟她,也就无法遥遥相望。
一定是她等不及了,这才以惠嫔娘娘之名,送点心以为贺,以为意。
果然,红豆饼里有她的纸条。
“愿君多采撷,努力加餐饭。”
* *
昌允出门后,一直拣小路走,七拐八绕的,走了许久才到京师南门附近的碳火街。
碳火街,很早之前是交易木炭柴火的地方,东西两市开放后,这里就只剩下些馆铺,专供那些运送货品的脚夫车夫歇宿打尖。
此时日已西沉,街面上还很热闹,人来车往,骡叫驴鸣,铺子里都掌了灯烛,灯火烛影里是划拳吆喝声。
昌允一身黑布长袍,随在人群里慢慢往里走,走进了“大碗茶”茶馆。
馆里热气腾腾,喧声一片。昌允拣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,要了一壶茉莉茶。
来的路上,他从巷壁上抹了灰涂在了面上,又在左眼上带了个眼罩,黯淡的油灯下,看起来就是个半眼怪。
但这里的人们毫不惊怪,走南闯北的,见多了。于是,很快就有人来拼桌。
“老弟,这次送的甚么?”拼桌的两人都是脚夫,很快交谈起来。
“还得等四天才给银子?”
“趁这工夫四处逛逛呗。”
昌允听着,忽地开口,“敢问两位兄台,可有门路能进光禄寺,吃些皇粮?”
两个脚夫一怔,旋即大笑起来。
昌允端起自己的茶壶,给两人添茶,“小弟真心求问,兄长莫要耻笑。小弟虽不才,厨艺尚可。”
“你这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哇。”一个脚夫打量着他,“光禄寺那是府衙,能进的人,第一项就要看相貌的。”
“你会炒菜,饿不死,京城这么多食铺酒楼,你多问问,价钱上别咬那么死,准定有人用你。”另一个脚夫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也不一定非做厨子,你有气力吧?脚行车行都用人,只要勤快,总能挣口饭吃。”第一个脚夫又道。
“府衙也不是甚么好地。”他忽压低了声音,“人在里面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又瞎说。”第二个脚夫立即道。
“我说的都是实事。”第一个脚夫一瞪眼,“不说远的,就是眼面前的。光禄寺的招子,你看见了吧,要招厨娘,原来的厨娘呢?”
第二个脚夫左右看看,见无人注意,轻声道,“死了嘛。招人补缺的。”
“怎么死的,你可知道?”
“病死的。好像是疟疾,抬出去当天就不行了。”
“甚么疟疾,分明是遭人排挤,待不下去,寻了短见。”
“胡说。”
“真真的。尸首都没留,当夜就烧了,不就是怕她家里人来闹嘛。”
“闹甚么!百姓还能闹过府衙,多给几两银子就是了。”
听到此处,昌允又问,“这厨娘是谁呀?”
“只知道姓许,做小菜很好吃。听说陛下都要用她做的小菜下饭。真是可惜,不然一定能进宫,入尚食局的。”
“这不就是嘛,枪打出头鸟,冒尖的先给掐了。”
“哎,你怎么走了呀?”脚夫见昌允起身,纳闷万分,“你的茶还没喝完呢?”
没有回声。
昌允此刻甚么也听不见了,只觉一颗心空落落的,只是信步走去。
天完全黑了,没有月,只几颗星子遥遥相望。
有风,凉飕飕的,吹起他的袍裾。
一只黄犬忽地冲他吠叫,他回过神来,看了它一眼,那犬立即“嗷”的一声,夹着尾巴逃跑了。
他脚下不停,继续往前走。
有那么一瞬,他感到后悔,为甚么要弄个水落石出,为甚么来打听?
如果不知道,她就永远好好的。
但旋即又记起师父的话,“生亦何欢,死又何苦,来去自如,得大自在。”
嗯,自此不用在红尘纠缠,也很好哇。
他点头,只觉视线变得模糊,待重新视物时,就看见了一个和尚。
那和尚走得很快,如漂移的云,转瞬就飘进墨黑中,再不见了。
他打了个哆嗦,脱口而出,“师父——”
回答他的是风声,还有鼓声。
咚咚,咚咚,已是二更了。他立住,站了会儿,只觉各种念头涌上,但最后只有一个无比清晰。
他捏了捏手指,告诉自己,现在该回府了。
* *
吃过晚饭,徐安就守在了书房外,一直守到浑身冰凉,才见肃王回来。
依旧走的后门,依旧有些神秘,但太晚了,徐安也不便问,只要人安全归来就好。